开篇:金属碰撞声,太监小顺子的声音问:“陛下,您真要自己修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扳手与齿轮咬合的脆响,在空旷的宫道上反复回荡。
皇宫正门,一辆破烂马车吱吱呀呀驶入。拉车的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车篷上还挂着岭南特有的椰壳风铃。满朝文武跪成两列,乌纱帽齐刷刷低垂,大气都不敢出。
车帘掀开,一只手伸出来——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垢,虎口有厚茧,指节粗大得像铁钳。紧接着,一个人跳下车。
萧铮,二十五岁,先帝嫡长子,被贬岭南十五年的太子。
他一身血污破甲,胸口有刀砍的痕迹,左袖被烧掉半截,露出小臂上狰狞的伤疤。脚上踩着一双草鞋,十个脚趾头全露在外面,沾满泥巴。头发胡乱束起,几缕散落在颧骨边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锐利——像刀,像冰,又像被逼到绝路的狼。
与他对视的朝臣,无不低下头去。
金碧辉煌的朝堂,汉白玉台阶,朱漆描金的龙柱,处处是雕梁画栋。萧铮站在红毯中央,一身褴褛,像一块脏抹布落在了锦缎上。
他冷笑一声:“都起来吧,朕还没死。”
朝臣们战战兢兢起身,有人偷偷打量他,又赶紧收回目光。
萧铮大步流星往里走,草鞋踩在金砖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路过一个武将身边时,那人腰间的佩剑突然嗡嗡轻颤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武将脸色一白,按住剑柄,退后半步。
大殿深处,凤座之上,坐着一个人。
玄色龙袍,金线绣五爪金龙,头戴九凤冠,珠帘遮面。她端坐如钟,手搭在扶手上,指甲涂着暗红的蔻丹,像凝固的血。身后垂着半透明的纱帘,帘后隐约可见数名宫女,个个面无表情。
这是太后,先帝托孤重臣,垂帘听政的铁血女强。
萧铮在阶下站定,仰头看她。两人的目光隔着珠帘撞在一起,一个灼热如熔岩,一个冰冷如深潭。
太后身边的女官展开一卷黄绫,高声宣读:“先帝遗诏补充条款——太子萧铮归京后,须于三十日内令‘坤字八卦图’认主,方可执掌全军。逾期未成,全军装备自毁,天下大乱,社稷倾覆。钦此。”
萧铮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抬头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朕是天子!”
太后纹丝不动,珠帘后的脸看不清表情,声音却不大不小,刚好让满朝文武都听见:“天子也得守先帝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狗屁规矩!”萧铮暴怒,转身指着满朝文武,“朕回来是坐龙椅的,不是给你们当木匠的!三十天?朕在岭南等了十五年,你们让朕再等三十天?”
他越说越怒,连日奔波的疲惫、一路遭遇的刺杀、岭南十五年积攒的屈辱,全在这一刻涌上来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身旁一根盘龙大柱上。
那柱子三人合抱粗,通体朱漆,雕着九条金龙,是皇权威严的象征。
萧铮冲过去,挥拳便砸。
“嘭——”
一声闷响,龙柱剧烈震颤。满朝文武惊呼,有大臣当场跪下高呼“陛下息怒”。然而下一秒,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龙柱的外皮碎裂了。
不是被砸出一个坑,而是像蛋壳一样,一片一片剥落。碎裂的朱漆后面,露出的不是木头,而是黄铜的骨架、精密的齿轮、交错的杠杆。无数细小的金属部件咬合转动,发出均匀的咔嗒声。齿轮之间,隐隐浮现一个八卦图形——坤卦,六爻皆阴,纹路细若游丝,却结构精到令人胆寒。
整根龙柱,是一台机械。
萧铮的手臂僵在半空。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大殿里的其他柱子,看向头顶的藻井,看向脚下的金砖。每一个角落,都有若有若无的齿轮声,像这座宫殿在呼吸。
太后轻描淡写地开了口,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陛下,您要的江山,得自己拧回来。”
萧铮愣在原地。他下意识去拔腰间的佩剑——那是他在岭南用了十五年的旧剑,一路砍杀回来,剑刃上还沾着刺客的血。
剑拔出一半,他停住了。
剑身是空的。
里面没有铁芯,没有钢骨,只有一排排微型齿轮,密密麻麻像蚂蚁窝。剑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坤字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这把陪伴他十五年的剑,也是一件机械造物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小顺子——太后身边那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,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,双手捧着一把扳手,恭恭敬敬递过来:“陛下,您先拿着。”
扳手是黄铜色的,手柄处刻着一个“坤”字,还嵌着一颗小小的轴承,摸上去冰凉。萧铮木然地接过,扳手沉甸甸的,坠得他手腕一沉。
满朝文武沉默如坟。
太后起身,珠帘哗啦一响。她转身朝后殿走去,龙袍拖曳在金砖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走到殿门口,她停下,没有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今晚子时,皇家机库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大殿里只剩下萧铮和那一群沉默的大臣。他握着扳手,站在碎裂的龙柱前,满身泥灰,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像。
深夜,子时。
一轮冷月挂在飞檐上,照得宫道惨白。萧铮被人领着穿过重重宫门,来到皇宫最深处的一座建筑前。
那建筑没有匾额,没有装饰,整面墙壁是铸铁浇铸的,锈迹斑斑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小顺子上前,在墙面上某个位置按了三下,又旋转了一圈。
轰隆隆——整面铁墙开始移动,露出一个巨大的门洞。
门洞后面,是皇家机库。
萧铮走了进去,然后停住了。
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。
灯光次第亮起,是一排排悬挂的蒸汽灯,黄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巨大的空间。机库高约十丈,穹顶上布满天车滑轨,地面铺着铸铁格栅,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空洞的回响。
然而让萧铮失语的,不是建筑本身。
是那些东西。
数百台巨型战斗装甲,整齐排列在机库里。它们每一台都有三到五丈高,形态各异——有的像猛虎,有的像鹰隼,有的像手持巨盾的武士。有的单膝跪地,有的昂首挺立,有的半蹲着,机械臂垂落,像在沉睡。
它们全身都是锈迹。
胸口的位置,每一台都刻着黯淡的坤字八卦图,纹路暗淡无光,像熄灭的灯火。有的装甲手臂断了,露出里面断裂的缆线和碎齿轮;有的胸口被洞穿,能看到驾驶舱里空荡荡的座椅;有的膝盖关节锈死,半跪的姿势保持了不知多少年。
一片死寂,只有蒸汽灯嗡嗡的电流声。
萧铮一步一步走进去,扳手垂在身侧。他走过一台虎形机甲时,鞋尖踢到地上一块脱落的装甲片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穹顶下反复弹跳,像是惊醒了什么。
太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机库中央。她换了一身暗色的劲装,龙袍换成了玄色窄袖骑服,头发利落地束起,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几分,也锋利了几分。
她脚边,是一台半跪的机甲。
那机甲通体墨蓝色,胸口的坤字图纹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,左臂关节处有裂纹,驾驶舱的舱盖半开着,里面落满灰尘。但它的骨架依旧完整,脊背挺直,像一头受伤但不肯倒下的老牛。
太后踢了踢那机甲的脚——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回头看着萧铮,把手里另一把扳手也丢了过来。
“第一台,‘玄武壹号’。三天内修好。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修不好,您和这江山,一起报废。”
萧铮接住第二把扳手,两把扳手在手心里相撞,叮当一声脆响。他低头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太后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铁格栅上渐行渐远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门轰然关闭。
机库里只剩下萧铮一个人,和数百台沉默的钢铁巨人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锈蚀的机甲上,像一条扭曲的蛇。
良久,他缓缓抬起头。
面前是玄武壹号。那台半跪的机甲,驾驶舱的舱盖半开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萧铮伸手,粗糙的指尖触到冰冷的装甲表面,铁锈簌簌落下。
他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——愤怒、屈辱、不甘,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才会有的、疯狂的决绝。
他爬上机甲,钻进驾驶舱。座椅硬邦邦的,落满灰,操纵杆涩得推不动。萧铮坐在那里,像一只钻进铁壳的困兽。
他举起扳手,对着胸口的坤字八卦图,狠狠砸了下去——
“叮!”
金属碰撞声在机库里炸开,回声层层叠叠,像无数面铜锣被同时敲响。然后,所有的声音归于沉寂。
萧铮握着扳手,没有松手。
他的声音很低,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这台沉睡的钢铁巨人说:
“三十天……朕要让这满朝废铁,都跪着叫父皇。”
扳手上的“坤”字,在黑暗中,微微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