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高端的谈话,不知不觉已接近尾声。
就在苏玄凌、森尧、封寻与蓝叙舟四人就最后几个细节达成共识,准备结束这场沉重却必要的对话时——
“叩、叩。”
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,节奏平稳而克制。
屋内四人同时停下话头,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“进来。”
苏玄凌应道。
门被推开,来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先是对着屋内四人依次行礼:“家主,森尧前辈,封家主,蓝宗主。”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蓝叙舟身上,语气恭敬却直接:“蓝宗主,大少爷让我来问一声,您与家主的谈话何时能结束?若方便,他有些事情想向您请教。”
“请教我?所为何事?”
蓝叙舟微微一怔,放下手中的茶杯,脸上露出讶异与好奇。
得是多大的事能让那个小子用上‘请教’这个词?这感觉对于蓝叙舟来说可真是太新鲜了。
没等来仁回答,苏玄凌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。
“是北海境那件事的后续。”
苏玄凌的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:“凌落那小子最后关头出了意外。为了保住他最后一点灵识不散,小幕迫不得已,将他的残魂与归墟印强行炼合,成了那方古印的器灵。”
蓝叙舟脸上的讶异之色更浓了。
凌落这个名字,他当然不陌生。南海境潮音洞争夺归墟印一事,蓝玉烟事后曾向他详细汇报过。他知道那个出身北海凌家、身负鲛人皇血脉的年轻人,手段狠辣,心机深沉,最终在各方混战中渔翁得利,夺走了归墟印。
再后来,北海境凌家内乱、凌落弑父夺位、最后被苏幕亲手终结……这些消息不是隐秘,蓝叙舟多少也有所耳闻。
只是他万万没想到,那个曾经搅动南海风云、最终陨落在北海霜晶岛的凌落,如今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着——
残魂与归墟印相融,成了器灵。
一件死物,一个活魂。
蓝叙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水蓝色眼眸里,闪过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致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看向来仁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力度的笑容:“苏幕现在何处?我随你过去看看。”
“蓝宗主是贵客,怎好劳您移步。大少爷交代了,若是您这边方便,他过来请教便是。”
他站在原地,身姿依旧挺拔,神色依旧恭敬。
话是对蓝叙舟说的,可那双眼睛,却始终看着苏玄凌。
苏玄凌瞬间明白了来仁的顾虑。
苏幕的小院,此刻还住着奚璟那个老不死的呢……
苏玄凌与森尧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森尧瞬间明了。
他放下一直抱在怀中的手臂,从躺椅上站起身。那动作看似随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意味。
“归墟印不在他那里,蓝宗主既然感兴趣,不如随我去万灵森域瞧瞧。东西就安置在那儿。”
他说着,目光转向来仁,语气平淡地吩咐道:“你去告诉小幕,让他直接去万灵森域找我们。”
来仁闻言,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躬身应下:“是,晚辈这就去通传。”
他又对着屋内四人依次行了一礼,这才转身,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书房,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蓝叙舟对这番安排并无异议,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,看向森尧,水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。
“万灵森域?这名字倒是别致。是苏家新开辟的秘境?”
苏玄凌和封寻几乎在森尧话音落下的瞬间,就意识到了不妙。
敌人就住在自己家这事不好说,可是把友军的秘境资源全部薅回自己家,还要杀人诛心的邀请人家去参观,这事好像更不好说。
封寻立刻端起茶杯,假装品茶,目光飘向窗外。苏玄凌则干咳一声,站起身,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客气笑容:“蓝宗主既然有森尧前辈带路,那我与阿寻就不打扰了。族中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,先行一步。”
说着,他极其自然地拍了拍封寻的肩膀。
封寻会意,立刻放下茶杯起身,两人对着蓝叙舟拱了拱手,脚下生风般,几乎是以一种不失礼貌但明显过快的速度,迅速“飘”出了书房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那架势,活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。
蓝叙舟被这两人突如其来的“告退”弄得一怔,还没反应过来,书房里就只剩下了他和森尧。
森尧看着那两人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,嘴角抽了抽。
而蓝叙舟,疑惑之后也很快反应过来。
“森尧前辈。”
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寻常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您方才提到的‘万灵森域’,莫非就是苏幕净化九幽玄冥境后,用来安置那些秘境灵兽的地方?”
森尧: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两秒,抬手摸了摸鼻子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讥诮的脸上,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微妙的尴尬。
“……嗯。”
森尧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,算是承认。他别开视线,语气有些生硬地补充道:“小幕那孩子心善,觉得那些灵兽在秘境里困了太久,又帮着净化了魔气,便划了片地方给它们安家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蓝叙舟听到了这个答案,一肚子的火不知道该怎么发泄。
苏家这父子俩,老的在他的地盘打架,小的更是将他们的秘境全盘带走了,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!
“哼!”
大敌当前,蓝叙舟看似妥协了,实际上也真的是没招了。只能冷哼一声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。
森尧瞥了他一眼,摸了摸鼻子没再多说,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
另一边,苏家小院。
明知强敌在侧、却不得不与之“和平共处”的诡异氛围,已经持续了数日。每一天都像是走在紧绷的弦上,不知道何时会断裂。
忽然,苏幕若有所感,抬起头,看向院门方向。
几乎同时,来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快步走进院子,来到苏幕身前,躬身行礼:“大少爷。”
“如何?”
苏幕放下书卷。
来仁言简意赅地回禀,“森尧前辈让你直接去万灵森域与他们会合。”
苏幕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知道了。”
苏幕点点头,站起身,看向封菱歌和北修:“我去一趟万灵森域。”
封菱歌抱着小狼崽站起身,凤眸中带着关切:“需要我陪你吗?”
“不用。”苏幕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,带着安抚的意味,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他又看向北修,眼神交汇间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北修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会守在这里。
苏幕不再耽搁。他抬起手,指尖在身前虚划。银绿色的灵力流淌而出,并未构筑复杂的符阵,只是简单地在空气中撕开一道门户般的裂隙。裂隙另一端,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灵气与勃勃生机扑面而来,隐约可见参天古木的轮廓与缭绕的薄雾。
万灵森域。
苏幕一步踏出,身影没入裂隙。裂隙在他身后无声合拢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万灵森域深处,凌落正半倚在那里,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灵谷,有一搭没一搭地洒向湖中。湖面下,数条色彩斑斓、形态各异的灵鱼争相跃起,抢夺着食物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他此刻的状态很是奇异,身形并非完全凝实。但五官清晰,神态生动,与生前几乎无异。甚至因为脱离了肉身的束缚,灵魂与归墟印深度融合,他那张本就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庞,更多了几分非人的空灵与神秘。
更难得的是,他的灵体已经可以短时间脱离归墟印本体,在一定的范围内自由活动。
忽然,他若有所感,转过头。
身后的空地上,银绿色的灵力涟漪荡漾开来,苏幕的身影从中一步踏出。
“苏幕?”
凌落眼睛一亮,随手将剩下的灵谷全抛进湖里,引得鱼群一阵翻腾。他飘到苏幕身前,上下打量着他,嬉皮笑脸地调戏道。
“你终于想起我这个糟糠之友了?”
苏幕看着凌落眉宇间那份久违的、毫无阴霾的轻松笑意,心中微软,连日来积压的沉重与紧绷,似乎也稍稍缓解了些许。
“是啊,本来想看看你过得有多惨好开心开心的,没想到你这么惬意。”
苏幕从善如流的跟他互怼,随后走到平台边的木椅上坐下,示意凌落也坐,“怎么样?在这里还习惯吗?”
“习惯!太习惯了!”
凌落毫不客气地在苏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灵体轻盈地仿佛没有重量。他伸了个懒腰,动作舒展,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惬意。
“不用勾心斗角,不用提防暗算,不用背负那些狗屁责任……每天睡到自然醒,逗逗鱼,遛遛鸟,调戏一下森林里那些傻乎乎的灵兽……啧啧,这日子,给我个神仙当都不换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眼神晶亮,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快乐。
苏幕静静地听着,看着他鲜活生动的表情,瞬间有些恍惚。
凌落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苏幕正背负着怎样的宿命与重压,不知道苏家乃至整个西北域已处于风暴的中心,不知道那个看似平静的小院里住着怎样恐怖的存在,甚至不知道他明里暗里照顾了那么多年的苏黎,此刻正被另一个灵魂占据着身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在这片神奇而安宁的森林里,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平静。
这对苏幕来说,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。
聊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,凌落忽然停下话头,他歪了歪头,看着苏幕,那双因融合归墟印而隐隐泛着湛蓝流光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敏锐的探究。
“你今日过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?”
苏幕并不意外凌落的敏锐。即便灵魂残缺,凌落依旧是那个心思缜密、洞察力惊人的北海境曾经最耀眼的天才。
“一会儿有客人过来。”
苏幕坦然道,神色平静。
“六合台的蓝叙舟蓝宗主,水系九级灵圣,或许他能有办法帮你重新凝聚人身。”
凌落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苏幕,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重新……凝聚人身?
这个念头,即使是他也从来没有奢望过。
苏幕能将他碎成渣的灵魂与归墟印融合,保留他完整的意识都已经是逆天改命了。
现在,他居然还打算将他重新化为人身吗?
凌落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,看着苏幕那双清澈见底、映着自己模糊倒影的星眸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复杂,带着自嘲,带着感动,也带着一种豁达。
“行吧。”
凌落耸了耸肩,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:“反正小爷我现在吃你的喝你的,欠你的早就还不清了,也不差这一桩。你爱折腾就折腾吧,成了算我赚到,不成也没关系,现在这样也挺好。”
他说着,忽然凑近苏幕,哥俩好似的勾住他的肩膀。
“不过说真的,小爷我能有今天这段逗猫遛狗的舒坦日子,全靠你啊。这份恩情,无以为报,实在不行我就以身相许吧!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苏幕脸上靠,被苏幕一巴掌拍过去,嘴上毫不留情的让他有多远滚多远。
凌落嘻嘻哈哈地又凑过去,苏幕嫌弃的躲开。
就在此时,两道强大的气息由远及近,迅速向树屋平台靠近。
苏幕和凌落同时转头望去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苏幕轻轻挣开凌落的手,站起身。
凌落也飘然而起,收敛了脸上的嬉笑,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与好奇,望向那位闻名已久的六合台宗主。
“蓝宗主,前辈。”
苏幕迎上前几步,拱手行礼。
蓝叙舟笑着点头,目光随即落在苏幕身后、那呈现出半透明灵体状态的凌落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赞叹。
“这便是凌落?”
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亲眼见到一个与上古奇物深度融合、灵体凝实生动至此的器灵,依旧让蓝叙舟感到惊奇。
更让他讶异的是,凌落的灵体气息虽然与归墟印紧密相连,却依旧保留着极其鲜明的个人特质——那股桀骜、灵动、乃至深处潜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与皇者威严,都清晰可辨。
这绝非简单的附灵,而是真正深度的灵魂融合与共生。
“晚辈凌落,见过蓝宗主。”
凌落拱手,姿态不卑不亢,虽为灵体,气度依旧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蓝叙舟摆摆手,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法器,仔细地扫过凌落周身的每一寸灵光,感应着其中流转的归墟之力与灵魂波动,口中啧啧称奇。
“精妙!当真精妙!灵魂残而不碎,意志凝而不散,与归墟印的契合度竟能达到如此境地。难怪能承载归墟之力而不被反噬吞噬。小家伙,你们当初施为时,可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法?”
苏幕简单将当时的情况说明了一下,重点提到了封菱歌的涅槃真火在稳固灵魂、引导融合中的作用。
蓝叙舟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异彩连连:“涅槃真火蕴含生死造化之妙,确实是最佳的媒介之一。再辅以你自身的扶桑生机之力稳住灵魂本源……难怪能成功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凌落,语气和煦,“可否让老夫仔细探查一下归墟印本体,以及你与它之间的联结通道?”
凌落看了一眼苏幕,见苏幕微微点头,便坦然道:“蓝宗主请便。”
蓝叙舟闭目凝神,以自身浩瀚的水系灵力与灵魂感知为触角,细致地探查着凌落灵魂结构与归墟印力量网络交织的每一个节点。
时间缓缓流逝。
森尧自顾自走到平台边的椅子上坐下,不知从哪摸出一壶酒,自斟自饮起来。苏幕则安静地站在一旁,星眸沉静,等待着结果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蓝叙舟才缓缓收回手指,睁开了眼睛。他脸上带着沉思之色,眉头微蹙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蓝宗主,如何?”
苏幕问道。
蓝叙舟看向苏幕和凌落,缓缓开口。
“他的灵魂与归墟印的融合非常深入,几乎不分彼此。强行剥离,必定魂飞魄散。但若想在不损害这种联结的前提下,重新为他塑造一具可供灵体完全依附、并能如常人般修炼生活的肉身……也并非全无可能。”
他看了看苏幕,意有所指地补充道:“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楚,等眼下那件事了结之后,我会让玉烟将相关的典籍整理出来,送到你手上。”
苏幕心中了然,郑重地对着蓝叙舟拱手一礼:“多谢蓝宗主。”
蓝叙舟摆了摆手,笑容温和:“不必客气。能见到如此奇妙的器灵共生之例,对我亦是启发。况且,凌落天资卓绝,若能重获新生,亦是大陆之幸。”
他又与苏幕简单交流了几句,便起身道:“今日便先到此吧。我还要去与苏家主商议些后续事宜。”
苏幕点点头:“我送蓝宗主。”
蓝叙舟与森尧打了声招呼,便在苏幕的陪同下离开了树屋平台,沿着林间小径向外走去。
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后,凌落才收回目光,转向依旧坐在那里慢悠悠喝酒的森尧。
他飘到森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脸上的轻松笑意已经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敏锐的凝重。
“前辈。”
凌落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。
“蓝叙舟是九级灵圣,他为什么会离开南海境来西北域?苏幕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还是说,苏家遇到什么麻烦了?”
森尧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对于凌落的敏锐,森尧并不意外。毕竟,这是一个在智谋上不输苏幕的年轻人。
他沉默了片刻,没有直接回答凌落的问题,只是放下酒杯,望向平台外那片生机勃勃、却仿佛与世隔绝的森林美景。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,在林间投下长长的、斑驳的影子。
“小家伙。”
森尧的声音有些飘忽,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。
“这世上的每个人,都有各自要承担的责任。或大或小,或轻或重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目光深深地看着凌落,一字一句,清晰而沉重:
“只是,他的责任,更重一些。”
“重到……我们都没资格替他分担。”
话音落下,平台上一片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远处灵兽隐约的啼鸣。
凌落坐在那里,灵体似乎凝固了。
如果苏幕选择将他安置在这片梦一样美好的森林里,作为留给他的后路,那么意味着他一定已经安排好了苏黎的,封菱歌的,北修的,甚至来仁的后路。
那么当苏幕为他所有在意的人都留好了后路之后,意味着什么呢?
凌落抬头,看向透过林间叶隙洒下来的斑驳阳光,即使被切割成无数碎片,依然那么耀眼。
耀眼到,让他的眼里都留下了久违的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