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天,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。
王砚霜没敢住客栈。刘征的样子太扎眼了——瘦得脱相,脸上有伤,一看就不是正常人。她让刘二狗把马车赶到镇子外面的一座破庙里,今晚就在这里过夜。
破庙不大,菩萨像倒了半边,香案上落满了灰。王砚霜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,脱下自己的外衫铺在地上。
“你坐这儿。”
刘征看了她一眼,没有推辞,慢慢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了眼睛。
王砚霜去庙后面找了些干柴,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。刘二狗从马车上拿下来一床被褥、几个干粮,还有一壶水。
“寨主,您吃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您先吃。”
王砚霜接过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刘征。
刘征睁开眼,接过干粮,没有说话,一点一点地吃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暗交替。王砚霜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清他的长相——眉眼很深,鼻梁很直,嘴唇因为长期缺水而干裂。即使瘦成这样,骨相依然好看。
她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张脸,但记忆是记忆,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。
“你看什么?”刘征没睁眼,但感觉到了她的目光。
王砚霜把目光移开,咬了一口干粮。
“看你脸上有没有伤。”
“有。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?”
刘征睁开眼,伸手在自己脸上点了几个地方。“额头,一道。颧骨,一道。下巴,这里。”
王砚霜看着他的手指点过那些位置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身上呢?”
“身上更多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刘征的手顿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
王砚霜说完就后悔了——她不是那个意思,但话已经出口了,收不回来。她咳了一声,低头啃干粮。
“不用了。”
刘征嘴角弯了一下,很浅,但王砚霜看见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刘征不说话了,闭上眼睛,靠在墙上。
王砚霜啃着干粮,心里想: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——不是好看,是……算了,不想了。
半夜,王砚霜没有睡。
她坐在火堆旁边,把短刀放在膝盖上,刀鞘朝外,随时可以拔刀。
刘二狗裹着被褥靠在柱子上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这人昨晚一夜没睡,今天赶了一整天的车,累得实在撑不住了。
刘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不睡?”他的声音很轻,怕吵醒刘二狗。
“不困。”
“你从山寨到京城,走了五天。昨天进别庄救我,今天赶了一天路。你应该很累了。”
王砚霜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比我还累。被关了七个月,腿还瘸着,今天走了这么多路。你才应该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久没看见天了。”
王砚霜沉默了一下。她想象过被关在地牢里的感觉——没有光,没有声音,不知道白天黑夜。七个月。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。
“外面的天,跟地牢里的不一样。”刘征说,声音很平静,“地牢里的黑是死的。外面的黑是活的——有月亮,有星星,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”
王砚霜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星星也不多,但她听见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你在地牢里,想什么?”她问。
刘征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想你。想晓晓。”
王砚霜握着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不是她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的‘你’,不是我。”
刘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开始想的是她。后来——”
他停下没说。
王砚霜等了一会儿,他没有继续。
“后来怎么了?”
刘征看着火堆,火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伤痕照得很清楚。
“后来,我收到了你的消息。说你一拳打碎了牢房,一个人击退了几十个骑兵,占了一座山,收了难民,打了官兵,烧了粮草,当了山大王。”
王砚霜听着,心里想:这人在地牢里,消息倒是挺灵通的。玄先生安排的,一定是。
“我想,”刘征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个人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所以你让黑衣刺客来试探我?”
“是。”
王砚霜没有生气。她能理解——一个被关了七个月的人,听说妻子完全变了一个人,总得确认一下是真是假。
“那你试探的结果呢?”
刘征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是她。但你比她厉害。”
王砚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说她厉害,是夸她还是夸原主?她正想着,刘征又开口了。
“晓晓……还好吗?”
王砚霜心里一软。
“好。吃得好睡得好,就是太瘦了。她老想着你。”
“她想我什么?”
“她说她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。但她知道你。她说你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糖人。”
刘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伤疤和冻疮,手指变形了,关节粗大。
“糖人。我答应过她。”
“等你回去了,补给她。”
刘征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火堆里的柴烧断了,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,火星子飞起来,在夜空中亮了一下又熄灭了。
“王砚霜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王砚霜看了他一眼。他说“谢谢你”,不是“谢谢夫人”,也不是“谢谢寨主”。是她的名字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来接我。”
王砚霜握着刀,看着火堆,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刘征闭上了眼睛。这次他真的睡了,呼吸变得又轻又匀。
王砚霜坐在火堆旁边,守着夜,守着火,守着三个人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,从京城的方向来。她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。
官道上,尘土飞扬,火把连成一条火龙。
追兵。
王砚霜数了数火把的数量——至少上百。上百个骑兵,追一辆马车。
她转身走回庙里,拍了拍刘二狗的脸。
“二狗,醒醒。”
刘二狗猛地坐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已经先动了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“追兵来了。”
刘二狗彻底醒了,脸刷地白了。
刘征也睁开了眼,但他没有慌。他看了王砚霜一眼,问了一句:“多少人?”
“一百以上。骑兵。”
刘征想了想。“从这里到黑风山,还有三天路。他们骑马,我们赶车,跑不过。”
王砚霜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一百个骑兵,一辆破马车,跑不过,也打不过——她能打,但刘征的腿不行,刘二狗又没怎么上过战场。
“那就不跑。”她说。
刘二狗瞪大了眼睛。“不跑?寨主,您要跟他们打?”
“不是打。是躲。”
王砚霜走到庙外面,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破庙在官道旁边的小山坡上,后面是一片树林,黑黢黢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把马车赶到树林里去。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。”
三个人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,王砚霜一个人扛着马车——不是推,是扛,扛在肩膀上,走了一百多步,进了树林深处。
她选了林子最密的地方把马车放下来,用树枝和枯草盖住,又领着刘征和刘二狗往回走了几十步,躲进一个干涸的土沟里。
土沟不深,蹲下去刚好能藏住人。三个人蜷在里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王砚霜从土沟边缘探出半个头,看见官道上火光通明,上百个骑兵呼啸而过。火把的光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,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为首的那个人,她认识。
韩铁衣。
他换了战甲,骑着高头大马,腰间的刀鞘在火光中一闪一闪。
他没有往树林里看。
骑兵队过去了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王砚霜轻轻呼出一口气,从那口气的大小能听出她一直在憋着。
“走了。”
刘二狗一屁股坐在地上,腿又软了。
刘征没有说话。他靠着土沟的壁,闭着眼睛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王砚霜注意到,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地面,像是在数马蹄声。
她在原主记忆里见过这个动作——刘征打仗的时候,喜欢用手指敲地图,敲一下,下一个命令。
被关了七个月,这个习惯还在。
“刘将军。”
刘征睁开眼。
“你以前带兵打仗,遇到过比这更险的情况吗?”
刘征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些许意外。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,她在问——你经历过什么,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人?
“遇到过。”他说,“比这险十倍。”
“怎么活下来的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敌人犯错。”
王砚霜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
她把短刀从刀鞘里拔出来,放在膝盖上,刀刃朝外,对着官道的方向。
追兵过去了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头。
她准备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