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浴坊的灯还亮着,门缝里冒出热气,混着灵果和草药的味道。苏默靠在柜台边,用拇指搓食指,一下一下,像是在想事情。他没抬头,但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街对面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,很整齐。
十二个人走过来,步伐一样,踩在地上声音不大,可青石板微微发颤。带头的是玄真子,穿着黑袍,袖口有三道金线,是丹鼎宗的标志。他脸上没表情,眼神却很冷。
他们停在门口,没进去,也没说话,就站在那里,把路堵住了。
苏默这才抬头,看了一眼门外的十二个人,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木桶,笑了下。
“哟,来了?”他说,语气懒懒的,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,“打之前先泡个脚?你们走了这么久,脚不累吗?”
玄真子站着不动,脸色没变,眼角却抽了一下。
身后一个红脸大汉刚要开口,苏默已经拎起一个空桶,“咚”地放在对方面前。
“坐。”
大汉一愣,下意识退了半步,旁边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。
“坐。”苏默又说了一遍,声音还是懒,可这话像石头落水,让人没法忽视。
没人动。
苏默也不急。他弯腰提起热水壶,给十二个桶倒水。药包早就泡开了,水面浮着艾叶渣,热气往上冒,一股苦中带甜的味道冲进鼻子。
“免费的。”他盖上壶盖,拍拍手,“你们丹鼎宗送丹药都不收钱,我这泡脚水更不能收。再说——”他歪头一笑,“打赢了你也得泡,打输了你也得泡,反正最后都得坐下,不如早点舒服会儿。”
十二个人你看我我看你。
有人皱眉,有人咬牙,有人盯着水面翻腾的药沫,怕里面有毒。
可他们的腿,慢慢松了下来。
玄真子站在原地,手抓着袖子,手指发白。
苏默没理他,走到第一个桶前,拍了拍红脸大汉的肩膀:“哥,你脚底积的煞气最重,泡完能排出一碗黑水,信不信?”
大汉一怔,低头看自己的靴子。他自己都不知道,左脚三年前被魔火烧过,一走久就疼。
“我……不用。”他声音有点虚。
苏默耸耸肩:“行,那你看着。”转身拉第二个,“这位兄弟,经脉岔气了吧?平时运功右边比左边慢?”
那人猛地睁眼。
苏默笑:“坐。”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一个个被他说中毛病,脸色变了。有人想反驳,张嘴发现他说的都是真的。
第十一个坐下时,手还在抖。
最后一个犹豫很久,看到前面九个都脱了鞋把脚伸进去,才咬牙解开绑带。
十二双脚放进药水里。十双沾着灰,一双缠着渗血的布条。
刚泡进去,所有人身体都晃了一下。
不是疼,是舒服。
热流从脚心往上走,像有人在清理经络里的脏东西。红脸大汉闷哼一声,额头冒汗,脚底“噗”地喷出一团黑雾,味道很臭。
“我靠!”旁边人差点跳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苏默按住他,“排毒,正常。”
第二个人脚底开始冒黑水,第三个人背弓起来,憋着没叫出声。第四个人眼睛突然睁大,体内灵力乱窜,竟然在桶里开始突破!
玄真子站在外面,脸色终于变了。
这十二人全是东域分舵挑出来的高手,个个金丹中期以上,常年执行任务,身上藏着暗伤、煞气、心魔。别人查不出来,可这药水好像知道他们哪里坏了,专攻最痛的地方。
第五个开始发抖,嘴唇发白,像在忍什么。
苏默看了眼:“心魔反噬?别忍,让它出来。”
那人一松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不是哭,是心里压了十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。
第六个、第七个……接连进入突破状态,灵力波动一圈圈往外传,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响。
第八个睁开眼,眼神清了,低声说:“我……没那么恨他了。”那个“他”,是他师兄,十年前抢了他的机缘,这恨他记了十年。
第九个摸胸口,不敢相信:“那块淤结……没了?”
第十、十一、十二个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睡着了,眉头一点点舒展开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水声、呼吸声,偶尔骨头“咔吧”响一下。
玄真子站在中间,像根柱子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苏默进了后厨,端出一盆热毛巾,拧干,一条条递过去。
轮到玄真子,他顿了顿,把最厚的一条给他。
“擦擦手。”他说。
玄真子盯着毛巾看了三秒,伸手接过。
布是粗的,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,带着药味。
他慢慢擦手,动作很慢,像在确认这不是假的。
“还打吗?”苏默问。
玄真子没抬头,声音很小:“不打了。”
苏默点头,给自己也拿了一条毛巾,搭脖子上,靠着柜台坐下。
“那谈谈?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玄真子答。
屋里很静,能听见水泡破裂的声音。
十二个桶还在冒热气,药雾升起来。
苏默没笑,也没得意,又搓了搓手指。
他在算账。
这一趟光热水药材就花了不少,桶快泡烂了,回头要换新的。十二个人每人泡四十分钟,耽误了多少客人?这笔账不好算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刚才那十二双眼睛,从凶狠,到疑惑,再到闭眼享受的样子。
尤其是那个哭出来的,看起来比突破还轻松。
外面天还没亮,街上没人,只有足浴坊亮着灯。
玄真子站着,手里还捏着那条毛巾,没扔,也没收,就垂着手。
他带来的人,一个都没站起来。
有的在调息,有的脚还泡着,有的睁眼看屋顶,好像第一次发现这屋子的梁是斜的。
苏默靠在柜台上,腿翘着,鞋尖轻轻晃。
他忽然说:“下次来,我让伙计给你们留专属桶位,编号挂墙上,谁先到谁用。”
没人回应。
可他知道,他们会来的。
不是为了打架。
是为了脚底那一瞬间的放松,是十年没睡好后的第一场踏实觉,是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,终于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拇指又搓了搓食指,小声说:
“亏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