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山还在那里。黑色的山,黑色的石头,黑色的土。疆无法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山顶。乌云散了一些,露出一小块天,灰蒙蒙的,像死人的眼皮。婴儿在他怀里睡着,红色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很大。
他开始爬山。山很陡,没有路。他踩在黑色的石头上,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扒着上面的石头。石头很尖,很利,割破了他的手掌,血顺着手指往下流。他不管,继续爬。爬了大约两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块平地。不大,刚好能站几个人。
平地上站着一个人。很高的个子,很瘦,穿着一身黑袍,脸被兜帽遮住了。那人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脸。是师父,年轻的师父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疆无法,笑了。
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疆无法盯着他。“我要见师父。”
年轻的师父摇了摇头。“他不想见你。”
疆无法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我要见他。”
年轻的师父叹了口气。“你见他做什么?杀他?你下不了手。帮他?你又不愿意。你见他,只是让自己难受。”
疆无法没说话。他绕过年轻的师父,继续往上爬。年轻的师父没有拦他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爬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爬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个很大的洞口。洞口是圆的,很大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洞里面很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两个字。
“阴窟”。
和之前乱葬岗下面那个一模一样。
疆无法站在洞口,往里看。黑暗很深,深不见底。洞里有风吹出来,阴冷的,潮湿的,带着一股腐臭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抱着婴儿,走了进去。
洞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掏出火折子,吹亮。火很小,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。他看见地上有骨头,很多骨头,人的,动物的,混在一起,铺了厚厚一层。他踩在骨头上,咔嚓咔嚓响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前面出现一个很大的空间。很大,很高,看不见顶。空间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台子,石头砌的,方方正正。台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坛子,陶的,黑色,上面刻满了符文。坛子很大,比人还高,比人还粗。坛口封着,封着一层又一层的符纸。
坛子在动。一下一下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。符纸在颤,哗哗响。坛子里面传来声音,很轻,很远,像很多人在哭。
疆无法走到台子前,盯着那个坛子。坛子上的符文他认得,是养鬼的。有人在用这个坛子养鬼,养了很多鬼,养了很久。坛子里的哭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。坛子在晃,符纸在掉。一张,两张,三张,符纸从坛口飘落,落在地上,化成灰。
坛口裂开一道缝,从缝里伸出一只手。惨白的,很细,很小,像孩子的手。又伸出一只,又一只,无数只。手抓住坛口,往外爬。一颗头从坛子里冒出来,是个孩子,很小,三四岁,光着身子,瘦得皮包骨头。孩子的眼睛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,没有眼白。
孩子爬出来了,站在坛口上,看着疆无法。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一个接一个,从坛子里爬出来,全是孩子,全是三四岁,全是光着身子,瘦得皮包骨头。他们站在坛口上,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,看着疆无法。几十双黑色的眼睛,盯着他。
疆无法后退一步。孩子们跳下坛子,朝他走过来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们伸出手,抓他的衣服,抓他的腿,抓他的剑。和之前那些孩子一模一样。
婴儿哭了起来。哭声很大,很尖。孩子们停住了,看着婴儿,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。他们退后了,退到坛子旁边,蹲下来,抱着膝盖,低着头。在哭,无声地哭。
疆无法看着那些孩子,心里很疼。他知道这些孩子是谁。是被阴婆养的那些鬼,是她死去的孩子们。他们死了,也不得安宁,被困在这个坛子里,永远出不去。
他拔出桃木剑,走到坛子前,一剑砍下去。坛子裂了,裂成两半。里面涌出很多黑水,很臭,很稠。黑水里泡着很多骨头,很小的骨头,孩子的。骨头被黑水冲出来,散了一地。
那些孩子看着地上的骨头,看着自己的骨头,哭了。这次有声音了,很大的哭声,撕心裂肺。他们哭着哭着,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一寸一寸,变得透明。最后化成一缕缕白烟,散了。哭声也散了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疆无法站在破碎的坛子前,大口喘气。婴儿不哭了,睁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,嘴角带着笑。他把婴儿抱紧,转身走出阴窟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出来了,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黑色的山上,那些石头泛着光。他站在洞口,看着山下。山下有一个村子,很小,只有几户人家。村子里的灯全亮了,鬼火幽蓝,一闪一闪的。
是阴婆的村子。
他抱着婴儿,往山下走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村口。村子里的灯还亮着,可没有人,没有鬼,什么都没有。那些屋子还在,可门开着,里面空空的。他走到村子中央,看见阴婆站在那里。她拄着拐杖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疆无法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阴婆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。
“你破了我的坛子。”
疆无法点头。
阴婆笑了。“我养了六十年的鬼,你一下子就破了。你知不知道那些孩子是我的命?我养他们,不是为了害人,是为了陪我。我太孤单了。”
疆无法看着她。“他们死了。你留不住他们。”
阴婆不笑了。她看着疆无法,看了很久。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像是泪,可又不是泪。白色的液体,从眼角流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可我不舍得。他们是我的孩子,我身上掉下来的肉。我舍不得让他们走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干枯如柴,指甲发黑。
“你走吧。我不拦你了。”
疆无法转身要走。
身后传来阴婆的惨叫声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阴婆倒在地上,浑身在抖。她的身体在变化,从脚开始,皮肤上长出很多黑色的斑点。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,像腐烂了一样。皮肉一块块往下掉,掉在地上,化成黑水。她惨叫,挣扎,可动不了。
那些孩子从她身体里爬出来。一个接一个,从她的胸口,从她的肚子,从她的喉咙。他们爬出来,站在她身上,看着她。几十个孩子,光着身子,瘦得皮包骨头。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,没有眼白。
阴婆看着那些孩子,笑了。“你们来了。”
孩子们没有笑。他们看着她,看着这个生了他们又留下他们的女人。最前面那个孩子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阴婆的脸。手很小,很凉。
“娘。”孩子叫了一声。
阴婆的眼泪流下来了。白色的液体,顺着脸往下淌。“娘在。”
孩子笑了。笑着笑着,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变得透明,最后化成一缕白烟,散了。第二个孩子也笑了,也散了。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一个接一个,散了。白烟飘到空中,被风吹散。
阴婆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消失,哭了。哭得很伤心,很大声。哭着哭着,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变得透明。
“等等我。”她说。“娘来了。”
她闭上了眼。身体彻底散了,化成一缕白烟,飘到空中,和孩子们的白烟混在一起,被风吹向远方。
疆无法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白烟消失。风吹过来,卷起几片纸灰,从他脚边滚过。婴儿在他怀里哭了,哭得很伤心。他低头看婴儿,婴儿的眼睛不再是红色的,变成了黑色,黑得像墨。
他抱紧婴儿,走出村子。身后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屋子一座一座塌了。村子变成了一片废墟,废墟上长满了荒草。
他走了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废墟还在,荒草在风里摇,沙沙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是阴山。
他又要上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