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珠从岩顶滴落,砸在祭坛边缘的石面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敲在人脑仁里。女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,很轻微,但路明非看见了。
她的呼吸变了。原本虽然急促,但还有节奏,现在忽然乱了,吸到一半就猛地停住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她闭着眼,可眉头拧得更紧,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着地面,指甲刮在石头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诺诺往前挪了半步,手刚抬起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就被一只手掌拦了下来。
路明非的手掌贴在她肩头,力道不重,但稳得像块铁板。他没看她,眼睛一直盯着祭坛中央的女孩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和水流声混在一起,“她现在像绷到极限的弦,一点触碰都会断。”
诺诺僵在原地。她不是没听过这种语气——在训练场,在任务简报室,在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,路明非说话从来不高声,也不带情绪,可每次一开口,你就知道他不是在建议,是在下判断。
她慢慢把手收了回来,指尖有点发凉。她看着那女孩苍白的脸,嘴唇已经被咬出了一道深痕,血顺着嘴角流下来,染红了和服领口的一角。她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她还这么小”“她看起来好疼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里不是教室,也不是基地走廊,没人需要安慰,也没空讲道理。
下一秒,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弓。
不是抽搐,也不是挣扎,而是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开,脊背高高隆起,脚跟和头顶死死抵住石面。她没叫出声,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,像是野兽在胸腔里咆哮。
红黑色的气流瞬间从她胸口炸开,顺着皮肤往上爬,像藤蔓一样缠上脖颈、脸颊,最后盖住眼睛。她的手指张开又握紧,指节泛白,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,像是要撕开皮肉跳出来。
路明非的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。他知道这是暴走的前兆,是那股力量在抢夺身体的控制权。可他没动。他不能贸然出手,更不能让她觉得他是来压制她的。
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步很轻,踩在湿滑的石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又走了一步,再一步,直到离她只剩一步距离。他能闻到那股腥甜的气息,那是煞气外溢的味道,混着水汽钻进鼻子里,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女孩察觉到了。她猛地转过头,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。那一瞬间,空气像是凝住了。连滴水的声音都停了。
路明非蹲了下去。
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到什么受惊的小动物。他没有伸出手,也没有靠近太多,只是蹲在她身侧,视线与她持平。
“我知道你在听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,像是怕吵醒一个做噩梦的人。
女孩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“你没伤害任何人。”他继续说,语速平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“你在拼命忍着——我看到了。”
她的眼珠动了动,嘴唇微张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挤出一声嘶哑的喘息。那层红黑气流还在她脸上游走,但她的眼神没移开,死死盯着他。
路明非缓缓抬起右手。
掌心向下,五指自然张开,没有攻击的姿态,也没有符箓或罡气的痕迹。他就这么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那只手朝她头顶伸过去。
近了。
她的呼吸骤然加重,肌肉绷紧,像是随时会弹起来撕碎靠近的一切。可她没动。她只是瞪大了眼睛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死死盯着他那只手。
指尖碰到她发丝的瞬间,她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不是躲,也不是反击,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。她的手指死死抠进石缝,肩膀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,像是终于被人触到了最痛的地方。
路明非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头顶。
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,很凉,但掌心是热的。他没用力,也没揉,就那么静静地放着,像在安抚一只蜷在角落里不敢见人的猫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三个字,说得极轻,却像是砸进了水底最深的暗流。
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。紧接着,她整个人剧烈地抖了起来,不是因为痛苦,也不是因为愤怒,而像是一种被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。她的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还是猩红色的,可里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她没闭眼,也没移开视线,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话,又像是忘了怎么呼吸。
路明非没移开手,也没再说别的。他知道她听得到。他知道她一直在拼尽全力守住最后一丝清醒,不是为了活命,而是不想伤人。他知道她有多累,也知道她有多怕。
所以他才来了。
所以他才没走。
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层深处缓缓移动。祭坛的纹路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,转瞬即逝。水珠再次落下,砸在石面上,溅起一小片涟漪。
女孩的身体还在抖。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石缝,手臂垂了下来,贴在冰冷的地面。她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,像是在对抗某种来自体内的拉扯。可她依旧睁着眼,死死盯着路明非的脸。
他没躲开她的目光。
他的手还放在她头顶,掌心温热,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