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诺的手指还停在那缕湿发上,指尖微微发抖。她没敢再碰,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呼吸变得轻而急促。
“她……好像不是普通人。”她低声说。
路明非已经站在了祭坛中央边缘,脚底能感觉到石面传来的微弱震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慢跳动。他没回答诺诺,而是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视线已经穿透了水汽和昏暗的蓝光,落在少女身上。
一层红黑交织的气流正缠绕在她体表,像蛇一样缓缓游走。那些气流时而收紧,时而松开,每一次收缩都让她身体猛地一颤。她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在不规则地搏动。眉心紧皱,嘴唇咬出了一道血痕,却连一声都没哼出来。
路明非的天眼看得清楚——这女孩的命格是纯善的,干净得像刚落下的雪。可就是这么一个人,却被一股凶戾之极的力量从内部撕扯着。那股力量藏在她胸口下方,盘踞如胎,正一点一点往她命魂里钻。
他认得这种侵蚀方式。
飞机上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:水底黑雾翻涌,白色衣裙的女孩蜷在地上,抬眼看向他,口型说着“别走”。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幻象,现在才明白,那是她在求救。
“是你。”他喃喃了一声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诺诺听到了,但她没追问。她盯着那女孩的脸,忽然发现她睫毛动了一下。
下一秒,女孩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,像是被电流击中。她猛地弓起背,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喘息,紧接着,眼睛睁开了。
瞳孔是猩红色的。
那一瞬间,空气像是凝住了。连滴水声都停了半拍。
“走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,“走开……我会……伤害你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又狠狠咬住下唇,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她拼命摇头,仿佛想把什么东西甩出去,可那股红黑色的气流却越缠越紧,顺着她脖颈往上爬,快要盖住眼睛。
路明非一步没动,右手已经悄悄移到身侧,指尖微微弯曲。他没画符,也没凝罡,只是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姿态。他知道现在不能靠得太近,更不能贸然触碰。这种状态下的失控者,哪怕本意不想伤人,体内力量也会本能攻击靠近的生命气息。
诺诺却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她还在清醒!”她压低声音,“她知道我们在,她在提醒我们!”
“正因为她知道,才更危险。”路明非伸手拦在她肩前,掌心贴着她作战服的布料,力道不大,但足够让她停下,“你现在过去,等于把她逼到绝路。她怕的就是控制不住自己。”
诺诺僵在那里,看着那女孩痛苦地扭头,把脸埋进臂弯,肩膀剧烈起伏。她能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喘气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咆哮。
“她多大?”诺诺问。
“十四五。”路明非答,“比你小。”
“这么小……怎么会在这儿?谁把她放上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目光没离开少女,“但这个祭坛不是摆设。她是被特意安置在这里的,位置、姿势、甚至衣服的颜色,都有讲究。有人想用她做什么事。”
“可她明明……那么干净。”
“就是因为干净,才能当容器。”他说完这句,喉结动了动,没再继续。
两人沉默下来。祭坛上的女孩渐渐安静了些,红黑色的气流退回到胸口以下,她仰躺在地上,胸口急促起伏,像是刚跑完一场生死逃亡。她闭着眼,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,偶尔轻轻颤一下。
路明非蹲下身,离她还有两步距离。他没再用天眼扫描,而是靠肉眼观察她的呼吸节奏。很乱,但有规律——每次吸气到第七下时,她右手指会抽动一次,像是在数什么。
他在等。
等她再次睁眼。
他知道她还会醒。刚才那句话不是求救,是警告。一个还能思考的人,在拼尽全力阻止自己变成怪物。
水珠从岩顶落下,砸在祭坛边缘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女孩的手指突然绷直。
路明非立刻抬头。诺诺也屏住了呼吸。
她没睁眼,但嘴唇动了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别碰我……求你们……别靠近……”
这次的话更完整,语气也更清晰。不是威胁,是恳求。
路明非慢慢往前挪了半步,依旧保持距离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她听见,“我不碰你,也不走。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她猛地一抖,像是听到这句话比挨打还难受。她抬起手捂住耳朵,整个人缩成一团,嘴里开始重复两个字:“走……走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得平静,“你叫我来,我就来了。现在让你一个人留这儿,我不干。”
诺诺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神却沉得吓人。
女孩不再说话,只是死死抱住自己,指节发白,胳膊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指甲划出的血痕。她像是在对抗什么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路明非站起身,往后退了两步,重新站到诺诺身边。“她撑不了太久。”他低声说,“那东西在吃她,每挣扎一次,消耗的都是她自己的命。”
“你能帮她吗?”
“能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现在不行。她还清醒,要是我现在动手,她会以为我要杀她。等她彻底压制不住的时候,才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那要是她伤到我们呢?”
“那就让她伤。”他看着祭坛中央,语气没一丝动摇,“总比她一个人烂在这儿强。”
诺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知道这个人一向偏执,可没想到会偏到这种地步。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,连命都能豁出去。
水珠又落下一滴,砸在石面上,溅起一小片涟漪。
女孩的手指突然松开了。她慢慢放下手臂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红黑色的气流也退得更深,只在她衣领边缘露出一丝痕迹。
她没再说话,也没再动,只是静静地躺着,像睡着了。
路明非没放松警惕。他知道这不是结束,而是风暴前的片刻安静。真正的拉锯战才刚开始,而她正在里面一点点被撕碎。
他抬手摸了下耳垂,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,以前从不让人看见。现在没人注意,他也就没刻意忍。
“你冷吗?”诺诺忽然问。
他摇头:“水下温度是低,但我还好。”
“不是说这个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是说……心里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答。
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层深处移动。祭坛的纹路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,转瞬即逝。
女孩的睫毛,又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