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球撞上水煞龙胸口的刹那,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猛地一滞,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紧接着,金光从核心处炸开,不是向外爆裂,而是往里钻,顺着它体内那些粗如手臂的经络逆着往上爬,像烧红的铁丝插进冻油里,一路撕开、融化、吞噬。
水煞龙整个身体剧烈抽搐,嘴巴大张,却没有声音发出来。它的鳞片开始一块块翘起,边缘泛出焦黑,然后“啪”地一声弹飞出去,在水中打着旋儿沉下去。黑气从它皮肤下渗出来,刚冒头就被金光卷住,像墨汁滴进沸水,迅速晕开又消失不见。
路明非还站着,左手仍维持着推出的手势,指尖残留的热意已经快散了。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东西正在往外漏——不是血,也不是力气,是更根本的东西,像是骨头缝里的火苗被人一寸寸抽走。他咬了一下嘴唇,嘴里立刻有了腥味,这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不能倒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微颤,在面前虚划一道符线。这是收束的印,用来引导罡气走向,防止能量乱流伤到诺诺。动作很轻,几乎看不出在动,但每划一下,肋骨就像被钝刀刮过一遍。他没停,继续画,直到那道看不见的线连成闭环。
空洞里的水开始打旋,形成几个小型漩涡,把脱落的鳞片和碎石都吸向中心。水煞龙的身体僵直了几秒,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,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风。它的眼珠翻白,金瞳彻底暗了下去,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,从中间断裂开来,上半截歪斜着往下坠,下半截还立着,像一根腐朽的柱子终于撑不住。
骨架露出来了。
没有血肉,也没有煞气,只是一具灰白色的龙骨,表面光滑,隐约能看到几道古老的刻痕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阵法残迹。金光最后扫过一圈,慢慢熄灭,整个空洞重新陷入昏暗,只剩下应急灯贴片在岩壁上发出微弱的蓝光。
路明非的手终于垂下来。
他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倒在石台上,手掌撑住地面,指节发白。呼吸变得又浅又急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钉子。他闭上眼,想让自己静一静,可脑子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知道这是第五次枷锁反噬的余波来了。
上次用这招还是在前世,那时候他还有完整的神魂支撑,现在只剩一缕残念融合肉身,强行催动禁术,代价来得更快也更狠。
“咳……”他呛了一下,喉咙口涌上一股热流,被他硬压了回去。这时候吐血,只会让诺诺更慌。
水声轻轻响起。
有人在靠近。
他没抬头,但能感觉到影子一点点移过来,接着是手扒住石台边缘的声音,有点费力,像是腿使不上劲。然后那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,不太稳,但很用力,像是怕他突然消失。
“你没事吧?”诺诺的声音有点抖,说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路明非没动,也没回答。他还在调气息,经脉里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,尤其是手腕那块,青玉镯碎的地方,皮肤底下像是有虫子在爬。他深吸一口气,再吐出来,重复三次,才慢慢把那种要炸开的感觉压下去一点。
他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诺诺的脸色也不太好,嘴唇发白,额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,左脚踝那道伤口还在渗血,虽然已经被冷水冲得差不多了。她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石台边,整个人半浮在水里,就为了够到他。
“……死不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让我缓一会儿。”
他说完就靠向身后那根断掉的石柱,背脊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闭上眼,呼吸稍微平了一些,但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诺诺没说话,也没松手,那只扶着他肩膀的手依旧在那儿,力度没变。她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嘴角那点没擦掉的血渍,喉咙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安慰,也不需要问题。他只是需要时间,哪怕只有几分钟。
她就陪着他等。
水底很安静,只有偶尔几滴水从顶部岩壁落下,砸在石台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远处的龙骨已经完全沉到了坑底,被砂石慢慢覆盖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些曾经翻滚的黑气全没了,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。
刚才那场战斗像是从来没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不是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刚才扔匕首的时候用力过猛,掌心磨破了皮,现在泡在水里有点发白。她轻轻握了下拳,疼得皱了下眉。
抬头时,她发现路明非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他还醒着。
“你还记得训练场那次吗?”她忽然说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水下显得很清楚,“你帮我纠正投掷姿势,说手腕要甩得干脆,别犹豫。我当时觉得你管得太宽。”
路明非没睁眼,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笑了。
“结果你今天甩得很干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就是准头差点。”
“差一点也是中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眼睛这种目标,能碰到就算赢。”
她笑了笑,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石缝。笑完之后,气氛轻松了一点,但谁都没动。
过了会儿,她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路明非没答。
不是不想答,是还没想。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,身体像被掏空了,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要休息。但他知道他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。氧气消耗得差不多了,背包里的备用符纸也剩不多,而且……
他睁开眼,看向空洞深处。
那边还有动静。
不是声音,也不是水流变化,是他天眼残留的一点感应——极微弱,像是风吹烛火,一闪一灭。但他确定,那里有东西。
不是敌意,也不是威胁。
更像是一种……等待。
他没说这些,只轻轻推开诺诺的手:“我好了,能走。”
诺诺没拦他,只是撑着石台慢慢站直身体,试了下左脚,疼得吸了口气,但还是站住了。
“那你别走太快。”她说。
路明非点了点头,扶着石柱缓缓起身。膝盖还在发软,但他站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眼手腕,青玉镯的碎片早就不见了,只剩一圈浅浅的红痕,像是被绳子勒过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把血和水一起擦掉。
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