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滴砸在石台上，声音比刚才响了不止一倍。像是铁钉敲进骨头里，一下一下，钻进耳朵。
路明非的手还举着那张爆煞符，金光在掌心微微跳动，但没再往前送。他知道这一下砸出去，最多让水煞龙晃一晃脑袋——它现在吞的不是水，是整个空洞的寒气，连光线都被吸进了嘴里。这种蓄力，不是靠一张残符能打断的。
他眼角抽了一下，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，呼吸压得低，不敢大口吸气。罡气在经脉里像干涸的河床，勉强凝出这点符力，已经是极限。再硬来，别说炸不开它的核心，他自己就得先跪下去。
不能拼了。
他闭眼，再睁。
淡青色的光从瞳孔里浮起，天眼开了。
黑水在他眼里变了样。不再是混沌一片，而是无数流动的纹路，像老墙上的裂痕，密密麻麻地爬满空间。水煞龙的身体成了光源——三处节点正有节奏地搏动：一处在尾椎根部，像钟摆；一处在脊背中央，像鼓点；最后一处，在脖颈下方，黑气最浓的地方，像心跳。
这三处连成一条暗线，黑气沿着这条线循环流转，每转一圈，它体内的压缩就越紧一分。刚才那一击，他炸的是鳞甲，伤的是皮肉，可根本没碰着这条“脉”。
打蛇打七寸，破煞破节点。
他左手缓缓放下，掌心金光收回，指尖却开始重新结印。动作很慢，每一指都像在泥里拔脚，生怕激起一点水波。他贴着岩壁滑动，身体压低，卫衣边缘蹭过碎石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水煞龙没动嘴，也没回头。
但它的眼睛偏了一度。
路明非顿住，屏息。
一秒，两秒。
那金瞳又转回原位，继续对着前方虚空蓄力。它没发现，或者……假装没发现。
路明非慢慢松了口气，继续挪。
他绕到侧后方，借一根断裂的石柱遮身，左手五指翻动，一道小型爆煞符在掌心成型。这张符比之前的更薄，金光收敛，几乎不发光，只在边缘闪着一线微芒。他没打算靠它炸开什么，只想精准点火。
他等。
等那尾椎节点的搏动走到峰值。
来了。
指尖一弹，符纸脱手，贴着水流滑出，无声无息地撞上水煞龙尾根。
“噗”一声闷响，像踩破了个湿纸袋。
水煞龙的尾巴猛地一抖，原本平稳压缩的黑气乱了一瞬，口中吸入的冰晶也偏了方向。它头一偏，似乎想回头，但蓄力到了关键时刻，硬是没转过去。
路明非已经撤了。
他滑向另一根石柱后，背贴冰冷岩面，喘了半口气。额头全是冷汗，混着江水往下淌。他抬手抹了一把，手指发僵，指尖的罡气差点散掉。
有效。
他咬牙，左手再次结印。
这次目标是肩胛连接处。那里是黑气从背部流向颈部的枢纽，一旦打断，整条循环就得卡壳。他等得更久，直到那处节点的搏动频率升到最高，才再次出手。
符成，掷出。
金光一闪即灭。
“啪”一声轻响，像鞭子抽在湿皮革上。
水煞龙的头部转动明显迟缓了一拍，原本对称压缩的黑气出现短暂紊乱，左侧比右侧慢了半拍。它终于察觉不对，嘴巴猛然合拢，体内蓄积的寒气被强行压住，双眼金光暴涨，扫视四周。
路明非缩在石柱后，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，它发现了。
诺诺蜷在另一侧的断石后面，右手死死按在胸口。符箓的裂痕已经蔓延到边缘，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，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冰渣。她看着路明非在水中移动，快得像一道影子，每一次出手都卡在怪物最松懈的瞬间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打架。
这是拆锁。
每一个动作都算好了时间、角度、力道，不多也不少。他不是在拼命，是在找漏洞。她以前看凯撒战斗，是刀光剑影，气势压人；看楚子航，是步步为营，硬扛到底。可路明非不一样。
他像在解一道题。
而且快解出来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喊他小心，可喉咙发紧，一个音都没发出来。
水煞龙浮在水中，尾巴缓缓摆动，黑气不再外泄，反而往体内收得更紧。它没再盯着前方，而是慢慢转动身体，金瞳扫过两侧石柱，像在确认猎物位置。
突然，它头一甩，全身黑气猛然回缩，双眼锁定诺诺藏身之处。
她心头一紧。
下一秒，它张嘴喷出一道高压冰锥，直贯石柱。
“轰”一声巨响，石屑炸开，水波剧烈震荡。诺诺被冲击掀翻，后背撞上岩壁，眼前一黑，符箓“咔”地又裂了一道，灵力彻底开始溃散。
她蜷在地上，咳出一口带血的水，手指抠进石缝，想爬起来，腿却软得撑不住。
水煞龙紧接摆尾横扫，激起巨浪扑向她的位置。水流像铁锤砸来，逼她暴露身形。
路明非抬头，看见她被碎石和水浪淹没，身影几乎看不见。
他没动。
左手还抬着，指尖残留一丝未散的罡气余光。他知道现在冲过去救她，等于把自己送到对方嘴边。水煞龙就是要他这么干——逼他放弃节奏，重回蛮力对抗。
它懂了。
它知道他在拆它。
所以它换了打法。
不打他了，打她。
路明非盯着那团黑影，眼神没变。他慢慢抬起左手，指尖的罡气又开始凝聚，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倍，但方向变了。
不是冲着水煞龙。
而是冲着它脊背上，那个刚刚被他打断过的节点。
他知道，那里还没完全恢复。
只要再来一下，它整个循环就得崩一次。
他等。
等它第二波攻击出手的瞬间。
水煞龙再次张嘴，黑气凝聚，目标仍是诺诺的位置。
就是现在。
他指尖一动，最后一道小型爆煞符成形，疾射而出。
金光划过黑水，精准命中脊背节点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，水煞龙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原本喷出的黑气歪斜炸开，化作一团乱流，擦着诺诺的头顶掠过，将后方岩壁蚀出一片焦黑坑洞。
它怒吼，转身，金瞳死死盯住路明非。
路明非站在原地，左手微抬，掌心尚存一丝未散的罡气余光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他知道，它不会再给他第三次机会。
他也只剩一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