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滴还在落。
一滴,砸在坑沿的石头上,声音比刚才更响了些。那双金瞳眨了第二下,瞳孔微微扩张,像是从某种沉思里抽身而出。紧接着,空洞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,不是鳞片刮岩那种轻响,而是整块山体被缓缓拖动的闷响,带着水波一层层推过来,震得人耳膜发胀。
路明非立刻抬手,指尖在眉心轻轻一划,天眼睁开。视野瞬间变了——浑浊的水流在他眼中成了透明的介质,黑气不再是雾状,而是一道道流动的脉络,像血管一样缠绕在某个巨大的活物身上。他看见了。
那东西动了。
它从深坑底部缓缓升起,脊背顶开翻涌的黑气,一片片漆黑的鳞甲陆续浮出黑暗。每一片都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,边缘锋利如刀,表面布满沟壑般的纹路,像是被岁月蚀刻过的青铜器。它的头颅最后出现,呈三角形,吻部前突,鼻孔张开时喷出两股带泡的黑水。那对金色竖瞳就嵌在头颅两侧,此刻正牢牢锁定路明非。
诺诺倒抽一口冷气,脚下一滑,差点跌坐在地。她本能想后退,可背后就是石壁,退无可退。她只能死死贴住岩石,手指抠进缝隙里,指甲崩了一角也顾不上疼。她看着那东西一点点升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玩意儿太大了。
路明非没动。
他站在岩台最前端,卫衣被水流冲得紧贴后背,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。他的右手仍藏在身后,爆煞符的金光压在掌心,只漏出一点边角,在水中泛着微弱的暖色。他左手指尖还抵在眉心,天眼持续运转,目光扫过水煞龙全身,重点落在它脖颈下方三寸处——那里有一团黑气格外浓稠,旋转速度比其他地方快得多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那是节点。煞气汇聚的核心。
他记下了位置。
水煞龙又往前游了一段,距离岩台只剩十米。这个距离下,它只需要一次摆尾就能扑上来。但它没急着进攻,反而停了下来,头颅微微下沉,像是在打量猎物。它的嘴巴慢慢张开,露出内里交错的黑色利齿,每一根都泛着金属光泽,像是淬过毒的匕首。
然后,一道水柱从它口中喷出。
不是普通的水流,是纯黑的、带着腐蚀性的高压液流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水柱直冲路明非面门,途中所经之处,连水都被染成墨色,岩壁上的浮雕瞬间剥落一层。
路明非动了。
他右脚蹬地,身体向左侧猛倾,整个人几乎是贴着水面横移出去。水柱擦着他的右肩掠过,差不到半尺。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皮肤被灼了一下,像是有火苗燎过袖口。紧接着,水柱击中后方岩壁,轰的一声闷响,石头表面迅速变黑、起泡、崩解,焦痕一路蔓延到顶部,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
诺诺被溅起的碎屑砸中肩膀,疼得闷哼一声。她抬头看去,只见那片岩壁已经被腐蚀出一个脸盆大的凹坑,边缘还在冒烟。她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痛。
路明非落地后没停,顺势转身站定,右手终于抬了起来。爆煞符在他掌心完全展开,金光暴涨,照得整片水域都亮了一瞬。符纸边缘微微卷曲,上面画的朱砂符文开始发烫,隐隐有裂开的迹象——这是即将引爆的征兆。
水煞龙收回水柱,巨口闭合,发出咔的一声轻响,像是在咀嚼什么。它没因攻击落空而暴怒,反而将头颅稍稍偏了偏,金色竖瞳盯着路明非手中的符纸,似乎在评估这件武器的威胁程度。
路明非呼吸变得短促,但节奏没乱。他能感觉到体内罡气正在急速消耗,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刺痛。青玉镯的裂纹又扩了一分,暗红的血渍状物质已经渗到外圈,但他没去看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分神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。”诺诺在后面小声说,声音有点抖,但不是哭腔,“我们没想惹你。”
水煞龙没理她。
它的尾巴缓缓抬起,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,尾尖轻轻摆动,像是在计算下一次攻击的角度。它的双眼依旧盯着路明非,尤其是那张发光的符纸,仿佛认定了这才是真正的威胁。
路明非左手悄悄往后伸了半寸,做了个“后退”的手势。他知道诺诺会懂。
果然,身后传来轻微的水声,诺诺慢慢挪到了左侧一根粗壮的石柱后面,只露出半边肩膀。她双手扶着石柱,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,嘴唇抿得发白。
路明非收回手,重新放低重心。他的右脚微微前踏,左脚后撤半步,这是准备发力的姿势。爆煞符的金光在他手中越聚越强,符纸已经开始轻微震颤,随时可能脱手飞出。
水煞龙动了。
它没有再喷水柱,而是整个身体向前推进了一小段,头颅压低,颈部肌肉绷紧,显然是在蓄力。它的双眼眯起,金光在瞳孔深处闪了一下。
路明非屏住呼吸。
他知道下一击不会是试探了。
就在这时,水煞龙忽然停住。
它的头颅微微一偏,耳朵似的鳍片轻轻抖了抖,像是听到了什么只有它能察觉的声音。它的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开,转向空洞顶部的黑暗区域,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路明非没放松。
他依旧举着符纸,身体纹丝不动,连睫毛都没眨一下。他知道这种生物不会无缘无故中断攻击,要么是察觉到外部威胁,要么是在设陷阱。
几秒钟过去。
水煞龙缓缓转回头,重新看向他。这一次,它的眼神似乎变了点什么——少了些纯粹的敌意,多了点……审视的味道。它张开嘴,没有喷水,而是发出一声低吼。声音不大,但在水中传播得极远,震得岩壁都在抖,连脚下的石台都跟着晃。
路明非觉得胸口一闷,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。他咬紧牙关,硬生生扛住这股震荡,手里的符纸金光不减反增。
水煞龙闭上嘴,静静地看着他。
一人一龙,在这片死寂的水底空洞中对峙。黑气缓缓流转,水波轻轻晃动,远处偶尔传来一滴水落下的声音,清晰可闻。
路明非的嘴角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小口,血丝顺着下巴滑下,融入水中。他没擦,也没动。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双金瞳,手指紧紧攥着爆煞符,指节发白。
诺诺躲在石柱后,一只手按在胸口,感觉心跳快要撞出胸膛。她看着路明非的背影,忽然发现他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,走路时一直压着那边,现在站着不动也保持着这个姿势。她知道那是伤。
但她也知道,他不会退。
水煞龙缓缓抬起前爪,不是攻击姿态,而是一种类似“举起”的动作。它的爪尖指向路明非,又缓缓放下,像是在做某种判断。
然后,它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。
路明非立刻警觉,天眼瞬间捕捉到它脖颈下方那团黑气的波动——频率加快了,温度升高了,正在积蓄能量。
他抬手,爆煞符金光暴涨,符纸边缘开始燃烧,化作火星飘散。
水煞龙的嘴巴再次张开,这一次,不只是水柱,还有黑气从它喉管深处涌出,缠绕在水流外围,形成一条螺旋状的黑色长矛,直指路明非胸口。
路明非双脚蹬地,准备闪避。
诺诺睁大眼睛,手指抠进石缝。
水煞龙的头颅微微后仰,肌肉绷紧,下一秒就要发动全力一击。
就在这时,路明非听见了。
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水流掩盖的咔嚓声。
来自他手腕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青玉镯的裂纹,已经贯穿整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