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在脚下碎成细沙,踩上去直往下陷。路明非没回头,只抬手压了下背包带,确认短刃还在侧袋里。他右腿刚落稳,左脚便跟着迈下一级,动作很慢,但没停。诺诺紧跟两步,湿透的皮衣贴在身上,冷得她牙根发紧。水波从四面漫上来,淹到小腿肚时忽然变凉,像是有人往血管里倒了冰碴。
她抖了一下,脚底打滑,整个人往前扑。眼看要撞上前面那道背影,一只胳膊横着挡过来,不是扶,也不是拉,就那么虚虚地架在她外侧,让她借力站住。她抬头,看见路明非的侧脸绷得很硬,嘴唇抿成一条线,连咬肌都凸出来了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继续往下走。
台阶越往下越窄,两边岩壁收拢,头顶的空间被压得只剩一道缝。水已经漫到腰际,推着人往深处涌。诺诺伸手扒住石沿,才没被水流卷走。她喘了口气,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冷。这冷不像冬天结冰的那种,而是带着股腥气,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还能走?”路明非突然开口,声音比水还沉。
“你说呢?”她回了一句,嗓音有点哑,但没示弱。
他嗯了声,脚步没停。两人又往下走了十几级,空气变得粘稠,呼吸像在吸旧棉絮。诺诺察觉到不对劲——水里的黑气浓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稀薄的灰雾,而是凝成丝状,缠在石阶边缘,碰到皮肤会微微刺痛。她下意识摸了下胸口,符纸烧尽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灼热感。
路明非忽然停下。
他站在一级稍宽的台阶上,背对着她,左手按在眉心,指尖泛起一点微光。诺诺屏住呼吸,知道他在用天眼。几秒后,他放下手,袖子立刻盖住手腕上的青玉镯。裂纹更深了,她看得清楚,那道缝几乎贯穿整圈玉质,内里渗出的暗红像血渍,但没流出来,只是不断晕染。
“前面有个空洞。”他说,“很大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够吞下一艘驱逐舰。”
诺诺没再问。她盯着他的背影,发现他右手已经插进背包侧袋,指节收得发白。那是爆煞符的位置。她记得这东西的威力——上次在废弃密室测试时,一张符炸塌了半堵墙。现在他手里攥着的,恐怕不止一张。
两人继续下行。水位升到胸口,每一步都得对抗浮力。岩壁上的黑丝越来越多,有些甚至扭动起来,像活物的触须。路明非走在前头,肩宽刚好卡在狭窄处,替她挡住部分水流。诺诺注意到,他走路时左肩会轻微下沉,像是那边经脉受过伤,不敢用力。但她没提,也没靠过去。
又过了七八级台阶,前方豁然一空。
水势骤然平缓,仿佛进入一片死域。路明非抬手示意她别动,自己往前挪了半步,探头望出去。诺诺憋着气,等他下一步动作。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朝前,金光在他指尖凝聚,一点点拉长成符形。爆煞符已蓄势待发。
他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跟紧我,别出声。”
诺诺点头,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,便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路明非这才迈出最后一步,踏上一块突出的岩台。这里已是石阶尽头,再往前便是悬空。他站定,目光穿过浑浊的水体,望向深处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,直径怕有上百米,顶部隐没在黑暗中。洞壁布满古老刻痕,隐约可见扭曲的龙形浮雕,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朱砂痕迹,像是举行过某种仪式。正中央是一片深坑,水面与坑沿齐平,黑气从坑底不断翻涌而出,形成缓慢旋转的涡流。
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——那里有东西。
一双眼睛,在黑暗里睁开。
金色,竖瞳,比成年人的脑袋还大。没有眨眼,也没有移动,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坑底上方,像是早已等待多时。瞳孔收缩成细线,映不出任何光影,却让人感觉被牢牢锁住。
诺诺倒吸一口凉气,冷水呛进喉咙,咳了两声才稳住呼吸。她本能后退半步,脚跟撞上岩台边缘,发出轻微响动。
路明非立刻横移一步,挡在她身前。他的背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绷,连卫衣后摆都被汗水浸透,贴在脊梁上。他没看她,只低声说:“B级巅峰,水煞龙。别挡在我前面。”
诺诺没动。她盯着那双眼睛,心跳快得不像话,可脑子却异常清醒。这不是第一次面对超规格存在,也不是最吓人的场面。但她知道,这一回不一样。路明非受伤了,青玉镯快撑不住,他自己也处在临界点。而他们面前的,是一头真正意义上的龙类生物,不是实验体,不是残魂,是活着的、完整的、能撕碎钢铁的怪物。
“你打算怎么打?”她小声问。
“不打。”他说,“现在还没到时候。”
“那你干嘛握着符不放?”
“防它先动手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水波轻轻晃动,照得那双金瞳忽明忽暗。远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,像是鳞片刮过岩石。路明非始终站着不动,右手藏在身后,符纸的金光在他指缝间若隐若现。诺诺慢慢靠近他左侧,保持半步距离,既不遮挡视线,也不碍事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样子吗?”她忽然说。
“记得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在泳池底下,差点淹死。”
“那时候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
“麻烦。”
她笑了一下,声音有点抖:“现在呢?”
“更麻烦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打断。那双金瞳动了。不是眨,也不是转动,而是整体缓缓抬高,视线越过他们头顶,扫过岩壁,最后重新落回二人身上。这一次,瞳孔扩张了些许,像是在评估猎物的价值。
路明非终于动了。他左手悄悄往后伸,碰了下诺诺的手腕,意思很明白:准备撤。但她没退,反而往前半步,和他并肩站着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至少不一个人走。”
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有责备,也有无奈。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爆煞符往前递了递,金光更盛了一分。
空洞内寂静如死。水不再流动,黑气停止翻腾,连那双金瞳都静止不动。时间仿佛被拉长,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爬行。路明非咬了下嘴唇,尝到一丝血腥味。他体内罡气已运转至极限,经脉胀痛难忍,但他不能松。一旦露出破绽,对方就会扑上来。
诺诺感觉到身边的温度在下降。不是水冷,是他体温在流失。她瞥见他耳垂发青,呼吸变得短促。但她没伸手,也没说话。她知道,这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干扰判断。
金瞳忽然收缩。
路明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右手扬起半寸——
就在这时,一声极轻的滴水声响起。
一滴水,从洞顶落下,砸在坑沿边缘,溅开。
金瞳眨了一下。
路明非没动。诺诺也没动。两人像钉在原地,盯着那双眼睛,等着下一个瞬间。
水滴接连落下,节奏缓慢,却清晰可闻。黑气开始缓缓回旋,不再是之前的暴烈翻滚,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性。那双金瞳依旧注视着他们,但敌意似乎有所减弱。
路明非缓缓放下右手,符纸的金光并未熄灭,只是收进了掌心。他低声对诺诺说:“它在观察我们。”
“不是想杀我们?”
“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“那它是……”
“等着看我们会做什么。”
诺诺咽了口唾沫,觉得喉咙干得发疼。她看着那双巨大的竖瞳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不是野兽捕食前的盯视,更像是某种考验。就像守门人看着闯入者,等待他们证明资格。
她转头看向路明非。他脸色苍白,嘴角有一道新裂的血痕,但眼神依然稳定。他没看她,只盯着前方,仿佛在计算距离、角度、出手时机。他知道危险未解,但他也没退。
两人就这样站着,面对深渊之中的巨眼,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。
水滴继续落下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砸在坑沿的石头上,声音清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