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诺的手指又动了一下,这次比刚才明显些,像是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鱼。她眼皮颤了颤,终于睁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得厉害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,只能勉强辨出头顶有微弱的光,不是太阳,也不像电灯,灰蒙蒙地渗下来,照在一块粗糙的岩壁上。
她偏了偏头,脖子僵得发酸,但还是把脸转了过来。路明非就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,背靠着石台边缘,闭着眼,呼吸很轻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。他左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右手压在身侧的背包带下,整个人绷得很紧,哪怕在调息也没真正放松。
她记得最后的画面是水流猛地一卷,脚下一空,整个人被拽进黑暗里,耳边全是水声和某种低沉的嘶鸣。再之后……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试着撑起身子,手按在地上,指尖触到一片湿冷。刚用力,手臂就发软,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肩膀撞回石面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路明非的眼皮立刻动了动,没睁眼,但右手突然收紧,攥住了背包带。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,极轻:“醒了?”
诺诺喘了口气,嗓子干得冒烟:“……发生什么了?”
他这才缓缓睁开眼,黑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,目光扫过她全身,确认她没有外伤后,才低声吐出一个字:“亏了。”
诺诺愣住:“什么亏了?”
他没答,只是抬手按了下眉心,动作很短,像是要压住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。手指离开时,她注意到他指尖有点抖。
她没再追问,而是慢慢坐了起来。这一次总算稳住了。她环顾四周,石台不大,三面悬空,一面连着断裂的石阶,通向下方更深的黑暗。水波从远处荡过来,轻轻拍打台沿,碎石时不时从头顶掉落,在寂静里砸出清脆的响。
她低头看自己,衣服还湿着,贴在身上发冷,那张能撑半小时的符纸已经烧尽,只剩一点灰烬粘在衣角。她摸了摸胸口,符纸的位置有点烫,像是刚从火里抽出来。
再看路明非——他脸色比平时更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左袖口有一道干涸的血痕,不知道是新的还是旧的。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他手腕上的青玉镯,裂纹比之前深了一圈,从内侧一直爬到外缘,像随时会断。
她忽然意识到,把他救上来,可能根本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
她看着他,声音放轻:“你受伤了?”
他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腿收回来,试了试力气,想站起来。第一次没撑住,膝盖一软,手肘抵住地面才没栽下去。第二次,他借着背包带发力,总算站了起来,但站定后晃了一下,立刻伸手扶住岩壁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说,嗓音有点哑。
他弯腰抓起背包,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,符纸、短刃都在。然后转身,看向那截断裂的石阶下方。那里黑得彻底,连水波都照不进去,只有一片浓墨般的暗影。
“休息够了,继续走。”他说完,迈步朝台阶方向走去。
诺诺坐在原地没动。她盯着他的背影,那件黑色卫衣后摆有一道划痕,边缘还沾着点黑气残留的灰渣。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,右腿像是不敢完全承力,每一步都压得很小心。
她忽然起身,快走两步,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猛地一顿,没回头,但整条胳膊瞬间绷紧。
她感觉到他脉搏跳得很快,皮肤却冷得不像活人。她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:“你撑不住的。”
他抽回手,动作不算粗暴,但很坚决。袖子落下来盖住镯子,遮住了那道裂痕。
“我没问你想不想走。”他看着前方,“我只问你能不能跟上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石阶边缘。脚下是断口,往下十几米还能看到另一层平台,再往下,就什么都看不清了。水声从下面传来,断断续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。
他正要抬脚往下,突然,脚下的岩石猛地一震。
诺诺差点摔倒,本能地扶住旁边的岩壁。细沙簌簌从头顶落下,几块碎石滚下深渊,好几秒后才听见撞击声。
路明非立刻转身,半步横移,挡在她前方半步的位置,右手已经摸到了背包侧面的短刃柄。
震动持续了五六秒,慢慢平息。
可就在安静下来的瞬间,远处传来一声低吼。
不是从水面上传来的那种风声或船响,而是从岩层深处滚出来的,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底下翻身,闷雷一样压过整片废墟。水波剧烈震荡,石台边缘的碎石接连坠入黑暗,连他们脚下的岩石都还在微微发颤。
诺诺屏住呼吸,盯着那片漆黑的下方。
路明非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尊雕像,只有睫毛轻轻抖了一下,泄露了那一瞬的警觉。
吼声渐弱,最终消失。
水波慢慢恢复平静,只剩下滴水声,一滴,又一滴,落在石台上,溅开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:“怕了?”
她摇头,声音有点发紧:“不怕。就是……这下面到底是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在轻微发抖,他悄悄捏了下掌心,把那点失控压下去。
然后他重新背好背包,站直身体,看向那截断裂的石阶。
“不是什么。”他说,“是等着被收拾的东西。”
他抬脚,踩上了第一级台阶。石头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是警告。
诺诺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她走到他身边时,小声说:“下次……别一个人扛。”
他没回应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身影被黑暗吞掉一半。
水波映着上方微光,晃在他脸上,一闪,又一闪。
石台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人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