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底的黑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布,沉沉地压下来。路明非冲进漩涡的那一瞬,耳边的声音全没了,水流在颅骨外炸开,像是有千百只手从四面八方撕他。他没闭眼,黑瞳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被黑气裹住的身影——诺诺已经完全失去意识,身体随着漩流翻转,红色皮衣在浑浊的水中像一片将熄的火。
他右手猛划,指尖凝出一缕罡气,如针般刺入水流,在混乱的空间里硬生生锁住她的轨迹。差半秒,他就抓不住了。可这半秒他不能输。左手猛地探出,一把扣住她手腕,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,整个人旋身挡在她前方。几乎同时,几道液态般的黑刃从侧后方斩来,割在他背上,火辣辣地疼,但他咬着牙没动。
双掌交叠胸前,他深吸一口气,把体内残存的炼罡境罡气全压出来。金光自胸口炸开,瞬间撑起一个不足两米的球形护罩。那些黑刃撞上来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,护罩表面泛起涟漪,像是被烧红的铁水滴落。每撑一秒,他经脉就像被钝刀来回锯着,前世练功时都不曾这么痛过。他知道这是肉身还没完全适应境界的代价,可现在顾不上了。
护罩撑着,他开始往上冲。水流却不像外面那样有方向,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拉。他蹬腿发力,手臂揽紧诺诺,生怕她滑出去。护罩边缘已经开始发暗,金光被黑气一点点啃食。他额角青筋跳了跳,嘴唇被牙齿咬出一道印子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。
“再撑一下……”他在心里说,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她。
头顶上方隐约透下一抹灰白,那是石台的方向。寻龙尺之前指过那里,说是结构还算稳固的一处高点。他不敢回头,只能凭着感觉调整角度,借着一股反冲的乱流猛地向上一顶。护罩剧烈震颤,差点碎裂,他闷哼一声,喉头一甜,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。
终于,脚底触到了实感。不是松软的泥沙,而是坚硬的岩石。他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,但左手还死死抓着岩壁边缘,硬是撑住了。右臂一推,把诺诺整个人甩上石台干燥处,自己则靠着最后一点力气,拖着身子爬上去。刚翻过边缘,整个人就瘫了下来,背贴着石头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。
他闭了会儿眼,耳朵里嗡嗡作响,手指不受控地抽了一下。过了好几秒,才勉强睁开。诺诺躺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,脸朝侧边,湿发贴在脸颊上,胸口微微起伏,还好,还在呼吸。他松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,结果发现手心全是汗,混着血,黏糊糊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青玉镯上的裂痕比刚才深了不止一截。原本只是细如发丝的一道,现在已从内侧蔓延到外缘,像是随时会断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手放回身侧。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尤其是脊椎那一段,像是有根烧红的铁条插在里面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还能使上力,但想坐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
石台不大,也就四五平米的样子,三面悬空,一面连着断裂的石阶,通向更深的废墟。头顶上方有微弱的光渗下来,不知道是江面透进来的,还是某种残留的能量在发光。空气不算流通,但至少没有水压,呼吸顺畅了些。
他侧过头,又看了眼诺诺。
她还闭着眼,嘴唇有点发白。那张能撑半小时的符纸早就烧尽了,只剩一小片灰烬粘在她衣服上。他记得给她的时候说过“别乱动”,结果她还是被卷走了。他没怪她,这种地方,谁也没法完全防住。
他抬起手,想检查背包有没有丢,结果刚动肩膀,肋骨下方就是一阵抽痛。他皱了下眉,放弃了。装备应该还在,不然刚才也撑不了那么久。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稳住体内乱窜的罡气。刚才那一波爆发太猛,经脉受不住,现在气流在丹田周围乱撞,像一群没头苍蝇。
他靠在石台上,慢慢调整呼吸节奏。吸——停——呼——再停。一遍遍来,不敢急。前世他教弟子导引术时总说“欲速则不达”,现在轮到自己,反而最容易犯这个错。他闭上眼,把注意力沉进体内,一寸寸梳理那些暴走的气流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呼吸总算平稳了些。他睁开眼,天没亮,当然也不会亮,这里本就没有昼夜。他转头看向诺诺,发现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他知道她快醒了。但她现在最好别醒得太急。这地方不安全,他自己也撑不了太久。他得先缓过来,才能带她走。他抬起手,又看了眼镯子。裂纹没再加深,但也绝不会自己愈合。他轻轻碰了下镯身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他把背包往身边拉了拉,确认里面的符纸和短刃都在。然后慢慢挪了下位置,让自己能背靠着石台边缘,视野正对着诺诺的方向。只要她一动,他就能看见。
水流声从远处传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活动。他没去管。现在他的任务只有一个:守住这块石头,守住这个人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在微微发抖,那是耗损过度的征兆。但他知道,只要她还在呼吸,他就不能倒。
石台很安静。只有水滴从上方岩壁落下的声音,一滴,又一滴。打在石头上,溅开,消失。
他闭上眼,继续调息。
诺诺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