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塌陷的轰鸣还在水底震荡，泥沙像烟尘一样翻滚。路明非背靠残柱，左手仍虚护在诺诺身前，右手撑着岩角稳住身体。黑气从断口处喷出，比刚才更浓，颜色近乎墨紫，一碰到水流就迅速扩散，把原本浑浊的江水搅得几乎全黑。他眯起眼，天眼残留的感知在脑中一闪而过——那不是自然涌动的能量，而是有方向、有节奏的释放，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。
诺诺贴在石柱侧面，头灯的光被黑雾吞噬大半，只能照出前方不到一米的距离。她低头看了眼胸口的符纸，边缘又泛起了红，温度比之前更高。她没说话，但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，指甲压进肉里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。
路明非察觉到她的动静，侧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很沉，嘴唇抿着，眉心锁成一个结。他抬起手，掌心朝下，做了个“等”的手势。然后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根巴掌长的青铜尺。
尺子通体暗青，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，像是山川河流的走向，末端有个小孔穿了根褪色的红绳。他双手握住，轻轻将尺身沉入水中。刚一接触水流，尺面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。紧接着，尺针猛地一颤，发出轻微的“嗡”声，指针开始疯狂转动，最后死死指向遗迹深处某个方向。
他闭上眼，指尖搭在尺尾，顺着那股震动去感应。水下的龙脉走势在他意识里慢慢浮现——不是完整的脉络，而是断裂后仍在挣扎的残流。几处关键节点已经崩坏，能量不再循环，反而在某个深坑里不断积聚。他估算了一下，那种积压速度，最多三天，就会彻底暴动。一旦炸开，整片江域都会变成死水，沿岸上百公里都得遭殃。
他睁开眼，看向诺诺，用手指在眼前画了个圈，又指向下方，再竖起三根手指。意思是：问题出在下面，源头还没炸，还有三天时间。
诺诺盯着他，眼神有点紧。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，又指了指他，嘴巴动了动，无声问：“我们下去？”
路明非点头，然后做了个封印的手势——双手合拢，缓缓压下。接着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又指向深处，意思是他在前面探路，她跟紧就行。
他刚想把寻龙尺收起来，忽然发现尺针又抖了一下，幅度比刚才更大。他皱眉，重新将尺子放平。指针剧烈震颤，尺身甚至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，像是警报。他瞳孔一缩，立刻抬头看向四周。
不对劲。
按理说，这种级别的异动不会来得这么快。他推演的是三日，可现在这反应，像是能量已经开始提前外溢。他迅速扫视脚下区域，发现原本还算稳固的河床正在微微起伏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推动。几道细小的裂缝在石板间蔓延，黑气从缝隙里渗出的速度加快了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诺诺，正要打手势让她后退，却发现她脚下的水域突然扭曲。
不是水流变向，也不是光线折射，而是空间本身在凹陷。一圈漆黑的漩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脚下，边缘像刀刃一样锋利，瞬间撕开了周围的水体。诺诺根本来不及反应，整个人就被往下拽。
路明非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，右手猛伸出去抓她手腕。指尖擦过她的衣袖，差一点就够到了。可那漩涡吸力太强，像一张活过来的嘴，猛地一缩，就把她整个吞了进去。水面连个泡都没冒，仿佛她从未存在过。
“诺诺！”
他吼出声，声音在水下闷成一团。他整个人冲到漩涡边缘，伸手往里探，只摸到一片空荡和刺骨的寒意。漩涡已经消失了，水面恢复平静，只剩下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。
他僵在原地，手还悬在半空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刚才那一瞬，他明明算好了时间，看准了方向，甚至连下一步该怎么走都想清楚了。他以为还能掌控局面，至少能保证她安全。可现实根本不给他机会。计划赶不上变化，哪怕只差一秒，也足以让人消失。
他缓缓收回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青玉镯上的裂纹还在，但没有加深。他咬了下嘴唇，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，以前总被芬格尔笑话像个考试挂科的学生。现在没人笑他了，也没人会问他疼不疼。
他抬起头，再次看向遗迹深处。
那地方不能再等了。诺诺是冲着那个方向被卷走的，就算里面是刀山火海，他也得进去。他把寻龙尺重新塞回怀里，确认背包里的装备都在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呼吸节奏。他知道水下不能久留，符纸撑不了太久，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等。
他最后看了眼诺诺消失的位置，那里什么都没有了，连痕迹都没留下。他转身，双脚蹬地，朝着寻龙尺指引的方向游去。水流越来越急，像是有东西在前面拉着他。他没减速，反而加快了速度。手划过水面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可闻，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很难，可能会受伤，可能会撑不住，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他得把她找回来。
他游得很快，身影很快融入前方更深的黑暗里。水底的泥沙被搅动，一道模糊的轮廓在浑浊中远去。远处，隐约能看到几根倒塌的石柱横在河床上，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残骸。他的目标就在那里。
就在他即将进入那片废墟时，手腕上的青玉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，像是在提醒什么。他没停，只是抬手看了一眼，然后继续往前。
前方的水域开始变得异常安静，连水流声都听不见了。他知道自己已经靠近了核心区域。他放慢速度，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根倾斜的石柱，终于看到了那个坑——一个圆形的塌陷地穴，边缘布满裂痕，黑气从里面缓缓升起，像雾一样漂浮在水中。
他停在坑边，低头望去。
下面很深，看不清底。但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吸力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。他没犹豫，调整姿势，准备下潜。
就在这时，他眼角余光瞥见坑壁上刻着几个字。字迹被泥沙盖住一半，但依稀可辨。
他游近一些，用手抹去表面的淤泥。
露出的是四个古篆：
“门启之时。”
他盯着那句话，一动不动。
然后，他缓缓抬起手，按在坑壁上，借力一推，整个人朝着黑洞般的深处沉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