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的手臂划过江水，推进的速度比刚才更快。他没再回头看诺诺，但左手始终维持着向后的手势，掌心朝上，像在确认她是否还跟在原地。水流越来越沉，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裹上来，耳朵嗡鸣，连心跳声都被压得闷响。前方那片扭曲的区域已经近了，不再是视觉上的错觉，而是实实在在的空间畸变——水在这里不流动，也不折射光，只有一层灰黑交杂的雾状物缓缓旋转，像某种活物的呼吸。
他右手抬起，在眼前轻轻一划。天眼再度开启。
视野骤然穿透浑浊，四十米下的河床清晰浮现。断裂的石柱成群林立，呈环形排列，表面刻满符文，有些已经被泥沙掩埋，有些则因长期泡水而剥落。石柱之间横倒着几块巨大石板，边缘碎裂，裂缝中不断渗出黑色丝线般的能量，顺着水流缓慢蔓延。这些黑丝不是无序飘荡，而是有规律地缠绕、汇聚，最终流向中心一处塌陷的地穴。
那是副阵的核心节点。
他认出来了——这是上古镇龙阵的辅阵之一，用来稳定主阵外围龙脉走向的支点。这类副阵本不该出现在长江流域，更不该破损至此。他前世走遍九州镇煞，对这类结构太熟了。现在这副阵不仅失效，还成了煞气外泄的通道。主阵若还在，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。
他闭眼收回感知，刚睁眼就看见诺诺正朝他打手势：符纸在发热，温度越来越高。
他立刻游近半步，抬手示意她别慌，然后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，又指了指前方遗迹，意思是“我看到了，没事”。接着他伸手轻按她肩头，掌心停留两秒，力道沉稳。诺诺盯着他的眼睛，慢慢点了点头。
两人继续前进。靠近石柱群时，水流突然变得紊乱。原本平缓的暗流在这里形成细小漩涡，推着人往不同方向带。路明非改用脚蹬石壁借力，动作谨慎。他绕过一根斜插在泥中的残柱，停在一块相对完整的石板前。石板表面刻着一组完整的镇龙符，中间却裂开一道拇指宽的缝，黑气正从裂缝里一丝丝往外冒，碰到水后迅速扩散，形成肉眼可见的黑流。
他蹲下身，没碰石板，只是将手掌悬空贴在裂缝上方十厘米处。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带着腐锈味和一丝血腥气。这不是普通的能量泄露，而是阵法根基被毁后，地下积压的凶煞被迫释放。这种状态持续久了，整片水域都会被污染，水生生物异变，沿岸居民也会接连出事。
他回头看了诺诺一眼，做了个“后退”的手势。
诺诺立刻往后游了两米，背靠一根完好的石柱停下。她低头看了眼胸口的符纸——黄纸边缘已经开始泛红，像是被火燎过一样。她咬了下嘴唇，手指微微发抖，但没表现出更多慌乱。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。
路明非重新转向前方，正准备进一步探查裂缝的深度，忽然察觉脚下传来轻微震动。
他反应极快，立刻转身伸手去抓诺诺。可就在他动作的瞬间，脚下的石板猛地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，紧接着从中裂开，一道粗壮的黑气如泉喷涌，直冲上方。冲击波将周围的水瞬间排开，形成短暂真空区。路明非身体失衡，整个人被掀得侧翻出去，但他左手死死拽住诺诺手腕，借着反作用力猛一拉，把她甩向右侧那根粗大的石柱。
他自己则没能完全避开。
黑气喷发的刹那，他感到一股极寒顺着小腿往上爬，像是无数细针扎进皮肤。他迅速夹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角稳住身形，背脊重重撞在石柱侧面，震得五脏发麻。他咬牙撑住，右手立即横在胸前，做出防御姿态，挡住大部分喷涌而来的煞流。
黑气在水中扩散得极快，原本灰蒙的水域彻底变成墨色。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一米。诺诺贴着石柱悬浮，头灯的光束被黑雾吞噬大半，只能照出前方一小段模糊的轮廓。她看不见路明非，但能感觉到那只手还紧紧扣着她的手腕，力道没松。
她不敢动，也不敢呼吸得太重。符纸还在发热，但她知道还没到时间。她盯着裂缝的方向，那里仍在持续喷出黑气，像一口不会停歇的井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，但她清楚一件事——如果刚才没有路明非那一拉，她现在已经掉进去了。
路明非靠在石柱上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水压让他肺部胀痛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。他抬起左手，轻轻拍了拍诺诺的手背，示意她安心。然后他慢慢转头，透过黑雾看向那道裂缝。
喷发势头已经开始减弱，但并未停止。那不是自然地质现象，也不是单纯的阵法破损。有人动过这里，或者……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出来了。
他没再贸然靠近。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位置，等黑气扩散平息。他调整姿势，双腿夹紧岩角，背部紧贴石柱，右手依旧挡在诺诺前方。他的卫衣袖口被煞气擦过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黑，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层。皮肤没破，但传来阵阵刺痒。
诺诺悄悄抬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，眉头锁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从未见过他这么紧绷的样子。以前在学院训练时他也严肃，但总有种漫不经心的底色；现在不一样，他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，随时准备射出。
她忽然想起登机前那个问题：“你怕死吗？”
当时他没回答。
现在她明白了——他不怕死，但他怕来不及。
黑气渐渐稀释，水流重新开始流动。远处的石柱轮廓一点点浮现出来，像从浓雾里钻出的巨人。路明非低头看了眼诺诺的符纸，发现红边已经退了一些，说明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。他轻轻松开她的手腕，改用手掌托住她肘部，示意她保持低位，别轻易移动。
他自己也没动。他知道这种级别的煞气泄露不会只喷一次。第一次是压力释放，第二次可能就是连锁崩塌。他必须等，等到能量波动彻底平稳，才能判断下一步怎么走。
他缓缓闭上眼，再次开启天眼。
这一次，他不再深入探测，只是扫视周围石柱的基座。果然，有三根柱子底部出现了新的裂痕，其中一根甚至已经开始倾斜。整个副阵结构正在缓慢瓦解。如果不尽快处理，不出半小时，这片区域就会彻底塌陷，把所有入口都埋进去。
他睁开眼，看了诺诺一眼，然后指向左侧那根最完好的石柱，做了个“躲过去”的手势。
诺诺点头，表示明白。
他正准备带她转移位置，忽然注意到那根倾斜的石柱内侧，似乎刻着一行小字。字迹被泥沙盖住一半，但在天眼下隐约可辨。
他迟疑了一秒，决定过去看看。
他拉着诺诺，沿着石柱边缘缓缓移动。每一步都踩得极稳，生怕再触发什么。靠近那根倾斜柱时，他腾出一只手，用袖口轻轻拂去表面泥垢。露出来的是一行古篆：
“阵破之日，门启之时。”
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。
这句话不该出现在这里。镇龙阵的碑文从不用“门”这个字，那是禁忌。只有在阵法被外力强行破解时，才会有人留下这种警示——不是为了记录，是为了提醒后来者：这里有东西被放出来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望向那片仍未散尽的黑雾深处。
那双猩红的眼睛，是不是就是从这扇“门”里出来的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诺诺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，指着自己的符纸，又指了指上方，意思是：时间快到了。
他看着她，缓缓摇头，然后竖起一根手指，停在唇前。
再等等。
他还差一点就能确认。
他低头再次看向那行字，却发现泥沙正在缓缓滑落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推动。紧接着，整根石柱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咯”，向前倾了半寸。
他瞳孔一缩，立刻拽住诺诺往侧后方猛退。
下一秒，那根石柱轰然倒塌，砸进泥中，激起大片浊浪。黑气从断口处喷出，比刚才更浓、更急。
路明非背靠新掩体，呼吸略重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水珠顺着指缝滑落。诺诺贴在他身边，头灯的光照在他手腕上——青玉镯的裂纹依旧，但没有加深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平静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指向遗迹深处，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：
“继续往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