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的脚踩进江水,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。他站在那块扁石上没动,水流从脚边滑过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感,不像普通的河水那样顺溜。诺诺跟在他身后半步,也踏了进来,水漫到膝盖时她顿了一下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“有点怪。”她低声说。
路明非没回头,只抬起手示意她别再往前走。他闭了下眼,天眼自动开启,视野里整条江的颜色变了——灰蒙蒙的底色中缠着几道黑丝,像被谁用笔涂坏的画布,缓慢蠕动。那些黑丝的源头就在前方三十米开外,深水区上方连气泡都不冒一个。
他睁开眼,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。黄纸红字,边缘微微发亮,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转身递给诺诺。
“贴在心口。”他说,“能让你在水下呼吸半小时。超过时间,立刻返回。”
诺诺接过符纸,指尖碰到纸面时有轻微的刺感,像被静电打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他:“那你呢?你不用?”
“我用不着。”他说完就转回去,盯着江面。
诺诺没动。她知道这人有时候倔得离谱,但这次不一样。他们要下去的地方不是训练池,也不是学院后山的小湖,而是连执行部都不敢贸然进入的异常水域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点别的,比如这张符从哪来的、为什么偏偏是半小时、下面到底有什么——但她看见他咬嘴唇的动作,就知道问也没用。
他不想说的事,从来不会说。
她把符纸撕开背面胶条,贴在胸口左下方,靠近心脏的位置。纸一沾皮肤就开始发热,热度慢慢扩散,像是往胸口盖了块温毛巾。她吸了口气,空气顺畅地流进肺里,可她明明已经半身泡在水里。
“跟紧我。”路明非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别乱跑,别碰任何东西,如果我让你上去,你就走,别等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‘我知道’。”他打断她,“是‘明白’。”
她顿了顿,重新开口:“明白。”
他这才点点头,往前迈了一步。水升到腰际,流速突然变快,推着他往下游带。他伸手抓住岸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稳住身体,另一只手朝后伸出去。
诺诺犹豫了一瞬,把手放上去。他的手掌很干,一点不湿,温度也正常,可握力大得让她指节发麻。她咬了下牙,跟着他一步步向前挪。
雾还没散尽,江面上漂着一层乳白色的薄纱,阳光透下来也不暖,照在水上像撒了一层灰。两人走到水深及胸的位置时,路明非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他不再说话,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沉了下去。
入水的瞬间,世界安静了。水流裹住耳朵,声音变成模糊的嗡鸣。诺诺调整姿势,双手前伸划水,眼睛透过潜水镜扫视四周。水底浑浊,能见度不足五米,河床铺满碎石和断枝,偶尔有鱼群惊起,快速游远。
她刚想抬手检查氧气表,却发现呼吸依旧顺畅——符纸还在发热,节奏稳定,像一颗微小的心脏贴在她胸前跳动。
她松了口气,抬头去找路明非。
他已经游出一段距离,黑色卫衣在水中展开,像一团缓缓移动的影子。他没有开灯,也没有使用推进器,全靠手臂划水,动作平稳而精准。她加快速度追上去,保持在他右后方三米左右的位置。
忽然,她看见他左手抬起,在面前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
她立刻停下,悬浮在水中,心跳不知怎么加快了。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——前方依旧是昏暗的河床,看不出异样。但她注意到,水流在这里出现了细微的扭曲,像是热浪蒸腾时那种视觉偏差。
路明非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光。他没结印,也没念咒,只是将手指轻轻压向水面,仿佛在测试某种阻力。那一瞬间,他闭上了眼睛。
天眼再度开启。
视野骤然拉深,他“看”到了四十米下的结构:断裂的石柱斜插在泥中,周围盘绕着漆黑的能量束,像藤蔓缠绕枯树。而在最深处,有一团微弱的光被层层包裹,正不断震颤,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打牢笼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猩红。
极深之处,一双眼睛睁开了。
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纯粹的红,像两滴凝固的血悬浮在黑暗里。它们正对着他的方向,一动不动,仿佛早已等待多时。
路明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迅速收回感知,睁开眼,右手猛地攥紧,指尖的光熄灭。他转头看向诺诺,见她还浮在那里,神情专注,并未察觉异常。
他抬起手,做了个“继续前进”的手势,然后率先向前游去。
诺诺跟上。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,但她发现路明非的速度变了——比之前快了半拍,动作更紧凑,每一次划水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。她不敢掉队,尽力跟上节奏。
水越来越冷。越往下,光线越少,等到深度接近十五米时,四周已近乎全黑。诺诺终于打开了头灯。光束刺破黑暗,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。碎石、淤泥、断裂的金属管——都是普通人眼中的废弃河床景象。
但在路明非的感知里,这些都不是重点。
他知道,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们。
也许从他们踏上这片江岸时就开始看了。
他没告诉诺诺,也不敢回头确认。他只能加快速度,尽量缩短暴露在开放水域的时间。他的计划是从东侧缓坡下潜,避开中央强流区,直达寻龙尺标记的位置。只要能在符纸失效前抵达第一节点,就有机会布下临时屏障。
可现在,他不确定那个位置是否还安全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有人或什么东西,已经在下面等着他们了。
他又划了一次水,身体前移。诺诺紧跟其后,灯光扫过他背影时,映出他手腕上的青玉镯——玉面朝外的一侧,裂开了一道细纹,几乎看不见,却正缓缓渗出一丝暗红。
他没感觉到疼。
但他知道,那是预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