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的雾还没散,营地里只剩篝火余烬和风吹帐篷的声音。快艇走后留下的水痕在石滩上慢慢干涸,像一道被擦去的笔迹。路明非站在那块扁石上没动,直到诺诺走过来轻声说:“他们真走了。”
他嗯了一声,转身回到地图旁。石头上的防水图还压着小石块,红铅笔夹在耳后,他取下来,指尖蹭了蹭笔尖,蹲下身继续画。
诺诺也蹲下来,看着他用细线连起几个点。“你这是……看出来的?”
“寻龙尺指了三次,方向一致。”他低声说,“天眼能看见能量流动,像水里的暗流,只是颜色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颜色?”
“灰中带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”他顿了顿,用笔尖圈住江心偏左的一片区域,“这里最浓,底下有东西在吸。”
诺诺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。“所以你打算明天一早下去?”
“等不了太久。”他说,“它已经察觉我们了。再拖,可能就找不到入口。”
她没问什么是入口,也没问下面有多危险。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地图边缘,纸面有些潮,但字迹没糊。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路明非抬眼看了看她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绿眼睛亮得有点出奇。他没像以前那样摇头,也没说“太危险”,更没讲什么“你不该掺和”。他就那么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头,在地图上又添了一条短线,标出一条缓坡路径。
“这条道水流慢,适合下潜。”他说,“你跟紧我,别乱碰东西。”
诺诺点点头,喉咙有点发紧。她没想到他会答应。她以为至少还得吵一架,或者他甩一句“别添乱”然后自己跳下去。可他只是接受了,平静得像这事儿本该如此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背包拉链。
路明非把地图重新折好,塞进胸前内袋。青玉镯贴着手腕,凉得让他清醒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,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响。
“你累了吗?”诺诺问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“就是刚才用天眼太久,脑子有点胀。”
“你还用了别的?”
他没答。其实不止是天眼。绘制地图时,他悄悄引了一丝罡气入识海,借前世观阵的经验把模糊感应具象化。那一瞬间像是把整条江剖开来看,河床、断石、漩涡、暗涌全都浮现在眼前。代价是太阳穴突突地跳,现在还在疼。
但他不说。说了也没用,反而让她更担心。
诺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,抬头看他。“你要休息吗?”
“待会儿。”他说,“先检查一遍装备。”
两人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点。潜水灯、呼吸器、绳索、防水刀、备用电池……每样都拿出来看过,确认状态。诺诺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,不是因为冷——夜里气温不算低,而是因为她知道,这几个小时之后,他们就要离开这片坚实的地面,进入一个谁都没去过的地方。
她把一瓶压缩空气放进背囊时,听见路明非说:“你要是后悔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她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他正低头绑鞋带,语气平常得像在问“要喝水吗”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从我决定留下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回头。”
他没抬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检查完装备,天已经彻底黑透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半颗星。路明非走到江边坐下,盘起腿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上了眼。
诺诺没打扰他。她知道他在调息,就像那天在训练场看到的一样。她退回帐篷前的空地,靠着一块石头坐下,手里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。
风一阵一阵吹过来,带着江水的湿气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注意到一点异样——
他身上泛着光。
很淡,像是月光反在衣服上,可天上没月亮。那光是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的,沿着手臂、脖颈、额头,一圈淡淡的金色,微弱却持续地闪。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。
她屏住呼吸,不敢动。
那光芒并不刺眼,甚至有些温柔。可她知道,这不是正常现象。那是他付出的代价,是他一个人扛着的东西。
她想起他刚才说“脑子有点胀”,想起他咬嘴唇的小动作,想起他走路时比平时慢了半步。原来都不是错觉。
她静静地看着,直到那光渐渐变弱,最后缩回他手腕上的青玉镯里,像被收进鞘的刀。
她没说话,也没靠近。她只是轻轻站起来,走回帐篷,钻进去,躺下,睁着眼看向帆布顶。
外面,路明非依旧坐着,一动不动。夜风拂过他的发梢,青玉镯偶尔闪过一丝温润的光。
他知道诺诺看到了。
他感觉到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但他没睁眼,也没解释。有些事不能说,一说就破。能力也好,代价也罢,都是他自己选的路。她愿意跟着走,他已经没法再说“不”。
他只希望,她别看得太清楚。
头顶的云又合上了。星也隐了。江水无声流淌,像时间本身。
他慢慢睁开眼,望着漆黑的江面。那里有一个人在等,他知道。他也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就不能不去。
他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,走回帐篷区。经过诺诺的帐篷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里面很安静。
他知道她没睡。
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把她的背包往里推了半步,免得夜里风大吹湿了。
然后他回到自己位置,盘腿坐下,再次闭眼。
这一次,他运起基础导引术,把残余的躁动罡气一点点压回丹田。青玉镯随着呼吸微微发烫,又慢慢冷却。
远处,一只夜鸟掠过水面,叫了一声,飞远了。
营地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两个人的心跳,在黑暗中各自平稳地走着。
路明非睁开眼的时候,东方已经有点发白。天没亮透,但黑夜过去了。他活动了下手腕,青玉镯贴着皮肤,温顺得像块普通玉石。
他站起身,走到江边,看着水面从墨黑变成深灰。雾比昨晚薄了些,能看见对岸的轮廓。
诺诺掀开帐篷帘子走出来时,看见他正把地图拿出来摊在石头上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用红笔在那个圈上画了个叉。“我们从这里下。下去之后,听我指挥,别离我超过三米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如果我让你跑,你就跑,别管我。”
“我不可能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点头。
他收起地图,放进防水袋,背起包。动作利落,没有多余的话。
诺诺也背上装备,检查了下呼吸器阀门。她抬头看他,发现他正望着江心,眼神沉得像底下那片水。
“路明非。”她叫他名字。
他转头。
“你说她还在等,是不是因为你也没放弃?”
他静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没有退路。她也没有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江边那块最靠近水的扁石。
诺诺跟上去。
两人站在岸边,面对着即将潜入的黑暗水域。风停了,水面上漂着一层薄雾,像盖子。
路明非最后检查了一遍手表和绳索连接点。一切就绪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诺诺站在他侧后方,握紧了腰间的防水刀。
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路明非抬起脚,踩进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