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的风突然停了,连帐篷布都不再拍打。刚才那根寻龙尺发出鸣叫、指针直指江心、尺面裂开一道细缝的画面还悬在空气里,没人动。
光头队长盯着路明非手里的尺子看了三秒,猛地抬手摘下战术耳机甩在地上,金属外壳磕在石头上弹了一下。他往前两步,声音压得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它知道我们识破了。”路明非没看他,依旧望着江心那片黑水,手指还搭在寻龙尺上,掌心发烫。
“荒唐!”小队长一巴掌拍在监测主机侧面,“仪器都没报警,数据流也没触发红级响应,你靠一根破木头就说敌人发现了我们?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?标准流程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异常能量聚集,优先布设水下炸弹进行强制净化!这是学院三十年验证过的方案!”
他说完,扫了一圈队员。两人低头整理电缆,女技术员盯着屏幕不动,谁也没应声。
诺诺把水瓶塞回背包侧袋,走到了路明非身边半步的位置站定。她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厚,一颗星也没有。
“爆炸会破坏龙脉结构。”路明非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也不急,“现在底下不是死物,是活的。你在心脏上扔炸药,别说净化,整条江都会塌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怎么办?”小队长冷笑一声,手指敲着主机边缘,“等总部批复?调专家团?建模拟模型?你知道这地方地质多不稳定吗?拖一天风险翻十倍!现在能动手,就得动手!”
“我不是让你等。”路明非转过身,正面对着他,“我是说,不能炸。”
“哦?”小队长眉毛一扬,“那你说,怎么干?潜水下去跟它谈判?还是念咒把它劝服?你一个S级新生,卡塞尔档案里连正式评级都没有,懂什么水下作业?别以为刚才那根尺子抖两下就代表你能指挥现场!”
诺诺咬了下指甲,又松开。她看着路明非的侧脸。他没皱眉,也没动怒,甚至连眼神都没变。就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冲他说的。
“那你带人撤。”路明非说。
小队长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坚持要炸,那就不是执行任务,是制造灾难。”路明非把寻龙尺收进外衣内袋,动作很慢,“我不拦你。你带他们走,设备留下。我自己下去。”
营地一下子静得吓人。
连风都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小队长瞪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可没笑出来。“你疯了?单人无支援潜入未知水域?下面连地形图都没有!你下去就是送死!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路明非说完,转身走向自己的背包,拉开主仓翻找潜水灯和防水绳。
“你——”小队长气得声音发抖,“你以为你是谁?昂热院长派你来的?还是自己封的行动组长?我告诉你,这里我说了算!命令不撤,你就没有资格单独行动!”
路明非停下动作,直起身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情绪,也不凶,可小队长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有指挥权。”路明非说,“我也说了,你带人走。我不争这个。你要执行标准流程,没问题。但我不会配合你毁掉这片水域。所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撤,我留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没人说话。
女技术员悄悄关掉了主机的一组警报阈值,假装在调试参数。两个男队员站在电源箱旁边,一个摸着插头,一个低头系鞋带,谁都没看中间。
诺诺往前又迈了小半步,肩膀几乎挨到路明非的手臂。
“我跟他去。”她说。
小队长猛地扭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诺诺抬起头,绿眼睛在夜色里有点亮,“我跟他去。”
“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也出问题了?”小队长声音拔高,“你们俩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?故意违抗指令?知不知道这叫什么?这叫叛离任务序列!出了事谁负责?啊?谁来兜底?”
“我。”诺诺说。
“你?”小队长指着她鼻子,“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普通学员,连高级潜水认证都没满一年!你下去能干什么?拖后腿吗?”
诺诺没生气,也没反驳。她只是把手插进皮衣口袋,站得更稳了些。
“我不需要你认可。”她说,“我只需要决定跟我信的人一起走。”
小队长一口气堵在胸口,脸涨得发紫。他环视一圈,目光扫过三个队员的脸。
“你们呢?”他吼,“谁同意这种胡来?谁支持他们拿命开玩笑?说话!”
没人应。
有人低头踢了下石头。
有人假装检查对讲机电量。
女技术员轻声说:“信号干扰太强,远程联络已经中断十分钟了……总部收不到我们发的数据。”
另一个男队员接话:“而且……刚才那股水流撞船,不像是自然现象。它确实……有意识。”
小队长盯着他们,眼神像要看穿每个人的脑袋。
可他知道,没人会动了。
他咬紧后槽牙,腮帮子鼓起来,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行。很好。你们都想当英雄,那就自己去吧。”
他转身大步走向快艇,抓起对讲机往座位上一摔:“收装备!撤!让他们在这儿玩个人主义去!出了事,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!”
队员们沉默地开始拆线缆、合箱盖。没人快,也没人慢,动作规整得像在执行日常收尾。他们绕开路明非和诺诺站立的区域,像那块地已经被划出去了。
光头队长最后一个上船。他站在船尾,指着岸边两人:“这是违规任务!没有授权!没有支援!没有记录!你们要是死了,学院不会承认你们的身份!也不会给你们家属抚恤金!听清楚了吗?”
路明非没回头。
诺诺看了他一眼,然后轻轻摇头。
引擎发动的声音撕破夜色。快艇缓缓后退,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水花,船身调头,朝着下游驶去。探照灯没开,整艘船像一块移动的黑影,渐渐融进江雾里。
直到马达声彻底消失,营地重新安静下来。
篝火只剩一小簇橙光,在湿地上微微跳动。风吹得帐篷一角扑啦作响,像有人在轻轻拍手。
路明非终于动了。他弯腰拉开背包最底层,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防水地图,摊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。指尖按住四个角,防止被风吹走。
诺诺走过去蹲下,看着那张图:“这是……三峡水文局的老版本?”
“嗯。”路明非点头,“比学院的精细一点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登机前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红色铅笔,笔尖削得极细,“他们忙着搬设备的时候。”
诺诺看着他低着头,在地图边缘画了几道短线,标注水流方向。他的手指有些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掌心还在发热,像是刚才那根寻龙尺的温度还没散。
“你真的打算一个人下去?”她问。
“本来是。”他说,笔尖顿了顿,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诺诺没笑,也没追问。她只是伸手拨了下篝火,让火苗蹿高一点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左边颧骨有一道旧伤疤,不明显,但在光下看得见。他一直没说话,专注地看着地图,眉头微锁,像是在计算什么距离。
远处,江水缓缓流动,听不出情绪。
诺诺忽然说:“其实……我不怕死。”
路明非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我怕的是,”她低头搓了搓手背,“明明能做点什么,却因为规矩、因为等级、因为‘这不是你的职责’,最后眼睁睁看着它塌了。那种感觉……比死还难受。”
路明非静静看了她几秒,然后低下头,继续在地图上画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他把铅笔夹在耳后,伸手从背包里取出潜水表,按亮屏幕检查电量。数字显示100%,时间:23:47。
他还把防寒面罩展开铺在石头上,检查密封条有没有裂痕。
一切都在准备。
但谁都没提下水的事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地图边角微微翘起。路明非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右下角,另一只手无意识摸了下左手腕上的青玉镯。
它很凉。
诺诺望着江面,忽然低声说:“你说……她还在等吗?”
路明非停顿了一瞬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江边,踩在最靠近水的一块扁石上,望着那一片漆黑的流动。
“只要没人告诉她,我已经走了。”他说,“她就会一直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