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艇靠岸时,石滩上碎石被螺旋桨搅得哗啦作响。船身轻轻一顿,擦着浅水滑上滩头,引擎熄火,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。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湿气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
路明非第一个起身,脚踩上石头地时膝盖有点发软,他没吭声,扶了下船舷就站稳了。诺诺跟在他后面跳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手撑住一块半埋的岩石才没摔倒。她低头看了眼鞋底沾的泥,皱了下眉,没说话。
执行部那几个人动作利落,两男一女迅速卸装备,把电源箱、监测主机、电缆卷轴一个个搬上岸。光头队长站在水边看了看地形,抬手一指:“帐篷搭那边,高一点,别涨潮泡了。”没人应声,但人已经散开干活。
路明非没动,站在原地盯着江面。天黑透了,探照灯还没亮,只有远处山脊线上留着一点灰蓝的余光。他眼睛没什么特别反应,也没凝罡气,就是站着,像在等什么。
诺诺走过去,手里拿着瓶水,递给他:“喝一口?”
他摇头,视线没移开。
“你刚才说‘我得去’,”她把水收回,声音放低,“不是任务安排,是你自己想救她。”
路明非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淡,像是刚从别的地方回来。
“任务是任务,”他说,“但她冲我喊‘别走’的时候,就已经不是任务了。”
诺诺抿了下嘴,指甲无意识蹭了下瓶身标签。她知道这话说出来有点冒失,可她憋了一路了。从飞机上他就变了,不是那种显眼的变化,而是整个人沉下去了,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,连影子都看不清。
“所以我想问,”她往前半步,离他近了些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卡塞尔没人懂你,技术组翻遍档案也找不到你这种案例。你能用血补阵,能看见水底下活的东西,还能让整艘船掉头听你的……你不是学员,也不是教授。你到底是谁?”
夜风吹得她红发乱飘,有几缕贴在唇边。她说完这句话,心跳有点快,不是怕,是紧张。她其实不指望他会答,可她得问。
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寻龙尺——一根乌木长条,一头镶铜环,表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。他用拇指抹了下刻痕,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:“人总会变。以前的路明非,已经死了。”
诺诺愣住。
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
她以为会听到解释,比如“我接受过特殊训练”,或者“我有某种血脉”。可他说“死了”,轻描淡写,却重得让她胸口一闷。
她手指掐进掌心,有点疼。
这时,寻龙尺突然抖了一下。
起初是轻微震颤,像是信号干扰。路明非眉头一皱,握紧了它。下一秒,铜环猛地旋转起来,带动整个尺身剧烈晃动,指针疯了一样左右狂摆,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诺诺立刻后退半步,盯着那根乱抖的尺子。
路明非没回答。他双眼死死盯着江面,呼吸变短,肩膀绷紧。寻龙尺还在响,越来越快,像是要从他手里挣脱。
他忽然抬头,声音斩断夜风:“水下龙脉在移动——有人在操控它。”
诺诺猛地转头看向江心。水面平静,黑乎乎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她信他。
不远处,一个队员正接电缆,听见动静抬起头:“什么移动?”
另一个蹲在主机旁的人也停下操作:“龙脉怎么可能移动?那是地质结构!”
“它在动。”路明非没回头,语气没起伏,也不争辩,“三号裂缝偏移了十七度,能量流向逆转,不是自然现象。有人在下面改它,像调开关。”
主机屏幕上的波形图确实变了。原本平稳的低频震动现在出现尖峰,间隔规律,像心跳被人刻意加速。负责监控的女队员皱眉:“这不对劲……数据流有指令嵌入痕迹,像是远程触发……可我们没发过任何命令。”
“那就不是我们的人干的。”诺诺低声说。
路明非把寻龙尺压在左手下,试图稳定指针,但它仍在震。他索性松开手,任它悬在空中,铜环自转不止。
“不是系统问题,”他说,“是源头发了信号。有人在用水底残阵反向牵引龙脉,把它当机器使。”
“谁能做到这种事?”光头队长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对讲机,“龙脉是天然能量网,没人能控制它,连学院最高权限都不行。”
“那就说明,”路明非看着他,“对方不在学院体系里,也不讲规矩。”
营地一时静了下来。风刮过帐篷布,啪啪作响。几个队员互相对视,没人说话。他们受过训练,知道什么时候该服从,什么时候该怀疑。但现在,他们面对的是超出手册的内容。
诺诺走到主机前,盯着屏幕:“如果龙脉被操控,会影响什么?”
“所有依赖它的系统都会出问题,”女队员调出区域图,“声呐、定位、水压模拟……甚至我们的供电也可能被干扰。更糟的是,如果它被彻底偏转,可能会引发连锁塌陷。”
“塌到哪儿?”诺诺问。
“绘——”女队员刚开口,猛地收住,意识到说漏了。
路明非没纠正,也没追问。他知道她们还不敢提那个名字,哪怕只是代号。
他只说:“这片水域本来就不稳,底下有断层,有古代建筑残骸,还有……活着的东西。现在有人动它的根,等于摇一栋快倒的房子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光头队长问,“上报总部?等指令?”
“来不及。”路明非摇头,“等他们分析完数据、开会、投票、授权应对方案,水底的东西早就被人拖走了,或者炸了,或者改造成武器。我们必须现在判断,现在决定。”
“可你没有指挥权。”另一名男队员低声说。
路明非看了他一眼,没生气,也没争执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提醒你们,接下来看到的每一帧数据,都不是勘察记录,而是一场行动的证据。你们可以选择当技术人员,也可以选择当应对者。”
没人接话。
诺诺盯着他侧脸。他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,声音压得很低,可每一个字都清楚。她忽然觉得,眼前的这个人,和她在卡塞尔食堂里见过的那个缩在角落吃泡面的路明非,根本不是同一个人。
或者说,那个路明非真的已经不在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突兀的嗡鸣打断。
寻龙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抖,是鸣叫,像金属在高频震荡。铜环自行转动三圈后突然停住,指针笔直指向江心某处。
路明非伸手握住,触手滚烫。
他低头看去,尺面上一道裂痕不知何时出现,细细的一条,从中间蔓延到边缘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尺子攥得更紧。
江面依旧漆黑,风没停,也没变向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空气变了,像是有东西在水下睁开了眼睛。
诺诺下意识靠近他一步。
她看见路明非的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他抬起眼,望向对岸的山影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
“它知道我们识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