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宜昌时,天还没黑透。跑道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映在路明非的瞳孔里,像撒了把碎玻璃。他睁开眼,没动,坐了半晌才抬手摸了摸脸,掌心有点凉。
诺诺早就醒了,一直盯着他。见他终于有反应,她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:“到了。”
路明非嗯了一声,解开安全带。动作慢,像是骨头还没完全接上劲。他站起身时扶了下座椅靠背,指节发白了一下。诺诺看着他走前面,背还是直的,可脚步虚浮,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小心。
外面风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执行部的小队已经等在停机坪边上,三男一女,穿着深色作战服,背着装备箱。领头的是个光头,脸上有道疤,看见他们下来,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“路先生,诺诺小姐,车在那边。”
路明非点点头,没说话。诺诺替他应了声好,跟在后面往停车场走。快艇停在江边码头,要开一段山路才能到。四个人挤进一辆越野,路明非坐在后排靠窗,头抵着玻璃,闭着眼,但呼吸不稳。
诺诺知道他没睡。她见过他真睡的样子——眉头松着,嘴角微微往下耷拉,像累极了的孩子。现在不是。他眉心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右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时不时抽一下。
她没问。
车子颠簸了四十分钟,拐下公路,沿着江岸一路往前。远处山影压着水面,江面宽得望不到边。夕阳卡在两座山之间,把水染成橙红色,像烧了一层油。
快艇就停在浅滩旁。船身漆黑,修长,两边挂着探照灯。小队成员跳下去接装备,诺诺回头叫路明非:“走了。”
他动了动,睁开眼。眼神有点空,盯了她两秒才认出来是谁。然后他慢慢下车,脚踩在泥地上,晃了半秒才站稳。
“你还行吗?”诺诺低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哑,“就是脑子还有点沉。”
她没再劝。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。引擎很快启动,快艇切开江面,水花向两边甩出去,哗啦作响。
路明非直接走到船头,站定。风吹得他卫衣帽子往后滑,露出整张脸。他没去拉,就那么站着,望着前方。
江面平静,水流缓。两岸青山连绵,偶尔飞过几只水鸟。普通人眼里,这就是条大河,风景不错,仅此而已。
可他的眼睛不一样。
天眼是自己开的,像上次在飞机上那样,不受控制地亮起来。视野一暗,再亮时,江底的东西全冒出来了。
黑色的气流从水底裂缝里钻出,不是自然涌动的那种,是绕着圈的,一圈套一圈,像有人在底下画符。煞气颜色发紫,边缘带着毛刺,碰到石头就把石头蚀出坑。江底沙层被搅得翻腾,隐约能看到几根断裂的石柱,像是古代建筑的残骸。
更深处,那个漩涡还在。比飞机上看清楚多了——它会动。每转三圈,就缩一下,像呼吸。而那团光,确实存在。微弱,但没灭。护着它的白色身影也还在,蜷在地上,头埋着,肩膀微微起伏。
路明非的手指动了动,想往前伸,又收回来。
他知道不能急。身体还没恢复。强行下水等于送死,救不了谁,还会拖累别人。
但他看得太清楚了。那不是任务目标,不是数据模型,是个活人。她在等他。而且……她知道他在看。
“你到底看到什么了?”
诺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,站他旁边,一只手抓着栏杆,另一只手插在皮衣口袋里。
路明非没回头。风吹得他头发乱飘,遮住半边眼睛。
“水下有东西,”他顿了顿,嗓音低,“活的。”
诺诺皱眉:“多大?危险等级?”
“我说不清。”他摇头,“不是龙类,也不是纯煞灵。它被压着,动不了,但意识还在。刚才……它冲我开口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别走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,咬了下嘴唇。牙印立刻浮现,有点红。
诺诺没再问。她看着江面,忽然觉得这平静有点假。阳光照在水上,波光粼粼,可她心里却沉得慌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,昨天咬破的地方还没好,今天又啃了几口,边缘翘着皮。
小队的人在后甲板检查设备。光头队长拿着对讲机报坐标,另外三人正把声呐探头往水里放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就像一次普通的勘察任务。
可她不信。
自从路明非说出“有人等我去救”那一刻起,这事就不普通了。
快艇继续往前。太阳落得快,山影一点点爬上来,盖住了江面。天色由橙变灰,再变成深蓝。探照灯自动开启,两道光柱射进水里,照出浑浊的流动。
路明非一直站着。风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,整个人像根钉子扎在船头。他的视线没离开过江面,哪怕一瞬。
突然,他眉头一紧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说。
诺诺立刻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它发现我们了。”他说完,右手猛地抓住船舷,指节咔的一声轻响。
几乎就在同时——
咚!
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,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撞了一下。整艘快艇剧烈晃动,甲板上的工具箱滑出去半米,撞在舱壁上发出哐当声。诺诺一个趔趄,伸手扶住栏杆才没摔倒。后面的队员全都站稳脚,有人骂了句,迅速检查船体。
“报告!船底无破裂!结构稳定!”一人喊。
光头队长跑过来:“怎么回事?礁石?”
路明非没理他。他盯着江面,瞳孔收缩。天眼下,那一片水域已经变了。原本缓慢旋转的煞气漩涡,现在开始加速,而且方向调转,正对着快艇。
不是巧合。
是有意识的反应。
刚才那一撞,不是攻击,是警告。告诉你:我知道你在看,别再靠近。
他又看了眼江底。那团光还在,但位置偏移了。白色的身影抬起头,这一次,他看得更清楚——她的眼睛是紫色的,很浅,像被水泡过的花瓣。她望着水面,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他没看清说什么。
但他知道她在害怕。
“掉头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诺诺愣住。
“先退回去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反驳,“这片区域不安全,今晚不能下水。”
光头队长犹豫:“总部要求我们抵达指定坐标展开探测……”
“你现在过去,船会翻。”路明非打断他,“我不确定它会不会第二次撞,但下次可能就不是警告了。”
队长看他一眼,又看看江面。探照灯下的水流依旧平稳,看不出异常。
可他知道,有些事,不是肉眼能看见的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先返航一段,等天亮再说。”
快艇缓缓调头。引擎声变了调,螺旋桨搅起白浪。船身平稳下来,可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。
路明非仍站在船头,没动。左手紧紧抓着栏杆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凝着一点光晕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那是罡气自发护体的反应,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诺诺走回他身边,没说话,只是并肩站着。
江风更大了,吹得人脸颊发麻。远处山峦只剩轮廓,像剪纸贴在夜空上。江面反射着零星灯光,一片片碎银似的晃。
“你说她还能撑多久?”诺诺忽然问。
路明非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尽快。”
他没说“我想救她”,也没说“我必须去”。他就说了三个字:“我得去。”
因为她是唯一一个,在黑暗里抬起头,冲他喊“别走”的人。
快艇驶离那片水域。江面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在路明非眼里,那团光还亮着。微弱,但没灭。
他还不能倒下。
他松开栏杆,换了个姿势站着,腰背挺直,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,等着出鞘的那一刻。
诺诺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特别冷,可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火,又像是雪地里的一盏灯。
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指甲上的血痂蹭掉了半块,渗出一点新血。
她没管。
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我陪你。”
路明非没回应。
但他耳朵动了一下。
快艇继续前行,远离那片诡异的水域。岸边隐约可见一处平坦的石滩,适合停船扎营。灯光尚未亮起,只有几堆干柴静静躺在那里,像是等人来点燃。
船还没靠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