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三皇子府的飞檐，铜铃在微风里轻晃了一下。偏殿内，陈宇跨过门槛时靴底压碎了一片枯叶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坐在主位上的三皇子抬眼。
“消息确了。”陈宇站定，没行礼，直接开口，“苏府西院昨夜烧纸三次，最后一次是在床前铜盆里，烧的是带墨的纸角。丫鬟吓得躲去厨房哭，说小姐摔了茶杯，嘴里念着‘完了’‘全没了’。”
三皇子指尖敲了敲扶手，一下，两下，嘴角慢慢扬起来：“她终于撑不住了？”
“不止。”陈宇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，“东宫送药的小厮今早在城南药铺跟人闲聊，说苏婉清连太子赏的腰牌都收进了匣子，见谁都不肯露面。大夫诊脉后写的是‘忧思成疾，心神溃散’，开了安神定志丸，每日三服。”
三皇子猛地站起身，来回走了两步，忽然笑出声：“好啊，真是天助我也！前几日还在想怎么让她自己露出破绽，现在倒好，不用我们动手，她自己先把路走绝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盯着陈宇：“可查到那封信的内容？”
“没有实据。”陈宇摇头，“但她书房昨夜被人翻动过，柜门半开，奏稿副本摆在明面上，像是急着藏什么又来不及收拾。我派的人还听见她半夜自言自语，说什么‘不该写’‘早知如此’……话不成句，但情绪确实乱了。”
三皇子冷笑一声：“她若无鬼，何至于此？一个闺秀，平白无故烧纸、摔杯、闭门不出，还请大夫写下‘心神溃散’——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？”
他转身走到案前，提起朱笔，在一张纸上画了个圈：“按原计划，今夜动手。”
陈宇眉梢微动：“太急了些。万一这是诈？她故意放出消息引我们入局……”
“你怕了？”三皇子瞥他一眼，语气冷了下来，“上回赏花会你也是这么说，结果呢？李贵妃被太子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咱们的人白死了两个。这次你还想等？等她缓过劲儿来，再在东宫议事时抛几句歪理，博个‘才女’名声？”
陈宇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属下不是怕，是谨慎。苏婉清最近行事太稳，不像会犯这种低错的人。”
“所以她才装得像。”三皇子冷笑，“聪明人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聪明。她以为躲在屋里演一场病重就能蒙混过关？殊不知越是遮掩，越显得有鬼。她越慌，我们越要快。”
他把笔一扔：“传令下去，今晚子时三刻，行动开始。我要亲眼看着她与太子往来的书信化成灰，再让全京城都知道——礼部尚书之女，勾结储君，图谋不轨！”
陈宇不再多言，低头应是。
一刻钟后，三皇子府偏殿廊下，六名黑袍男子列队而立，脸上抹着灰泥，腰间短刃藏在衣下。三皇子亲自走来，站在他们面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此番不求活口，只求证据。搜出她与太子私通的书信，当场焚毁，再散播消息——就说她在病中呓语，承认与东宫暗中有往来。”
一人低声问：“若她不在那处宅子呢？”
“她在。”三皇子语气笃定，“她不敢跑。跑了就是认罪。她现在只能装病，指望时间拖过去，人心淡了，事就过去了。但她不知道，越是躲，死得越快。”
那人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陈宇从旁走出，递上一张路线图：“走西角门出府，绕城南过护城河，由旧巷入宅后院。前锋三人搭运菜车进老城区，中路五人扮作脚夫挑担而行，后队两人断后，随时清理痕迹。务必辰时三刻前抵达，趁她病卧未起之时突入。”
众人一一领命，披上外袍，悄无声息地散开。
街市渐喧，贩夫走卒挑担叫卖，炊烟从各家灶台升起。一辆满载青菜的板车吱呀驶过城南巷口，车底暗格里藏着三人，屏息不动。五个挑夫模样的汉子背着粗布包裹，沿河岸缓行，脚步整齐。两名黑衣人落在最后，一前一后，目光扫过沿途酒肆、茶摊，确认无人尾随。
陈宇独自登上城南一栋酒楼二楼，靠窗而立。楼下街巷尽收眼底，目标宅院的方向已有动静——一只信鸽从屋脊飞起，盘旋一圈后向北而去。
他不动声色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：巳时二刻。
时间正合。
他低声对身旁一名伪装成店小二的联络人道：“鱼已离水，网将收紧。”
那人点头，转身下楼传令。
与此同时，三皇子仍站在偏殿廊下，手中握着一枚玉佩，轻轻摩挲。那是先帝御赐之物，本该在赏花会上失窃，却因李贵妃败阵未能得手。如今他也不急了，反而觉得更妙——等苏婉清的丑闻传开，这枚玉佩自然就成了“她觊觎皇权”的铁证。
“你说她真会留书信在屋里？”他忽然问身边侍从。
“依陈先生判断，她再谨慎，也总有疏漏。尤其是人心乱时，手脚就会发虚。”
三皇子笑了笑：“那就等着看吧。等她身败名裂那天，我要亲自去她府门口，给她父亲递一碗断亲酒。”
他抬头望天，日头正高，照得屋瓦发亮。
另一边，酒楼上的陈宇已收到最新回报：前锋已混入老城区，中路进入巷道，后队清除足迹完毕。所有人员正分批逼近目标宅院，预计半个时辰内完成集结。
他站在窗边，望着远处那座安静的院落，屋顶青瓦齐整，墙头无藤蔓攀爬，门前石阶干净，看不出丝毫异常。
可越是平静，他心里越沉。
他不是没怀疑过这是圈套。苏婉清太冷静了，从前几日宫宴到赏花会，再到昨夜烧纸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跳舞，却从未真正跌倒。现在她突然崩溃，未免太过顺理成章。
但他也知道，三皇子不会听劝。一旦认定对方弱了，便只会乘胜追击，容不得半点迟疑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低声下令：“全员就位，等候辰时三刻，破门而入。”
楼下街角，一名挑夫放下扁担，擦了擦汗，抬头看了眼日头。
另一处巷口，运菜车缓缓停在一处老宅后门，车夫低声咳嗽两声。
屋顶上，两个黑衣人借晾晒的被褥掩护，悄然趴伏。
陈宇收回视线，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框。
三下。
节奏，和昨夜苏府洒扫仆役扫地的声音，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