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,叶澜坐在房中,肩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,布条勒得不松不紧。她没让人扶,自己走回来的。赵毅跟在后面,脚步沉,左臂垂着,血已经止住,但动一下就抽着疼。
屋里没点香,也没换灯油,只有一盏残烛将熄未熄,照着桌角那本摊开的账册——昨夜她用来掩人耳目的东西,现在还摆在原处,连页码都没翻。
“柴房那边,”叶澜开口,声音不大,也不哑,“三个人都关好了?”
“嗯。”赵毅站在门边,没坐,“换了我信得过的侍卫轮守,外头的人只当是寻常值夜,没人知道他们招了。”
她点头,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,两下,不多不少。
“好。接下来的事,得让他们以为……我们输了。”
赵毅抬眼:“怎么输?”
“信丢了。”她说得干脆,“我慌了,怕了,躲着不见人。府里下人口风乱传,说我夜里哭,白日发呆,连饭都不好好吃。最好有人说,看见我在烧纸——不是祭祖,是烧信。”
赵毅皱眉:“可没人见过信。”
“那就让人‘以为’见过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抽出一张旧笺纸,撕成两半,又随手揉了团,扔进铜盆里,“你找个人,是我贴身用的丫鬟,让她‘不小心’说漏嘴。就说她昨夜撞见我写信,写完就藏枕头底下,后来不见了,我急得摔茶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吓坏了,躲去厨房哭,被别院的婆子听见,一传十,十传百。”叶澜转过身,目光平静,“越乱越好,但不能出格。不能说是太子写的,也不能提内容,只说‘密信’两个字就够了。”
赵毅听着,慢慢明白了:“你是想让他主动来查?”
“他等的就是这个。”她嘴角微动,没有笑,只是语气变了点,“三皇子要的是证据,不是流言。但他更怕——流言成真。所以他一定会派人进来,亲自看看有没有留下痕迹。”
“那你不能待在这儿。”
“我就待在这儿。”她坐下,手撑着额头,像真的累了,“闭门谢客,称病不起。你想办法让东宫那边也听说这事——不是我主动报信,是‘恰好’有小厮去送药,提起小姐神情恍惚,连太子赏的腰牌都收起来了。”
赵毅沉默几息,终于道:“你这是把自己当饵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他们想看我倒,我就倒给他们看。但他们不知道,倒下去的人,最能看清谁在背后推。”
窗外传来扫地声,是清晨洒扫的仆役。叶澜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再安排两个人,在西墙根那儿‘找东西’。一个说看见我前晚在井台边烧纸,另一个说捡到半片带墨的纸角,拿去灶膛点了火。动作别太明显,但也别太隐蔽——要让人‘偶然’发现。”
赵毅记下了,低声道:“万一他们不信?”
“他们会信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下眼,“人最容易相信的,不是真相,是他们希望看到的样子。三皇子巴不得我出事,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,他就敢往大了想。”
她顿了下,睁开眼: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书房里的文书,清点一遍,做暗记。哪些动过,哪些没动,我都得知道。另外,把那份关于科举誊录的奏稿副本,放到床头柜最上层——明摆着的位置。要是有人搜,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“你是想引他动手?”
“不是引。”她摇头,“是请。既然他想抓我把柄,那就让他抓个够。但抓什么,什么时候抓,得我说了算。”
赵毅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和昨夜不一样了。昨夜是逃命、是反击、是活下来;今天却是张网、是等鱼上钩、是反过来牵着别人走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第一,守住柴房,别让任何人靠近那三人,包括苏府自己的人。第二,盯住那些假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,从哪个人嘴里漏的,往哪个方向走的。第三……”她停了停,“你得帮我演一场戏。”
“什么戏?”
“我病重。”她说,“明天一早,你来请大夫,闹得越大越好。大夫来了,说我心神受损,需静养半月。药方要真,病是假,但样子得像。”
赵毅点头:“好。”
“最后一点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外头晨雾未散,“所有布置,都不能留你的痕迹。你是太子的人,不能直接掺和进苏府的事。你做的事,必须像是府里下人自己在传、自己在看、自己在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会用外围的人,不穿侍卫服,不说东宫话。”
她回身看他:“你信得过谁?”
“四个老兄弟,跟我三年以上,嘴严手稳。”
“好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素银耳坠,递过去,“拿着这个,他们就知道是你的人。”
赵毅接过,指尖碰到那冰凉的金属,忽然问:“你就不怕……他们真找到什么?”
“他们能找到的,都是我想让他们找到的。”她淡淡道,“真正的底牌,从来不在纸上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再说话。
赵毅转身要走,手搭上门闩时,她叫住他。
“赵毅。”
“嗯?”
“别太拼。”她看着他手臂上的血迹,“我不是让你替我死。”
他顿了顿,只说一句:“你活着,才算赢。”
说完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叶澜没送,也没再看窗外。她回到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,最后只留下一行小字:**“风起于青萍之末。”**
写完,吹干墨迹,折好,塞进蜡封的药匣夹层。
外头扫地声还在继续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她脱下外衫,躺上床,拉过薄被盖住身子,闭上眼。
一刻钟后,贴身丫鬟进来送热水,轻声唤她,她才缓缓睁眼,声音虚弱:“我不舒服……别让人来吵我。”
丫鬟应下,退出去时,脸上已有了担忧神色。
半个时辰内,苏府西院传出消息:小姐昨夜又烧纸了,这次是在床前铜盆里,烧完还哭了好久。
与此同时,一名小厮匆匆赶往城南药铺,说奉命取“安神定志丸”,大夫开了方子,特别注明“忧思过重,恐伤心脉”。
消息像水渗进土里,悄无声息地往外漫。
而叶澜躺在床帐中,睁着眼,盯着头顶的雕花木梁。
她没睡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自以为得计的人,一步步走进她画好的圈子里。
屋外阳光渐亮,照在廊下一只空陶碗上,碗底残留着半块咬过的饼——那是今早值守的仆役吃的,他吃完就走了,没注意有个影子曾在墙角停了三息,又悄然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