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被乌云吞了一半,柴房外的风带着打斗后的铁锈味,吹得人肩头伤口一阵阵发麻。叶澜靠在井台边缓了半刻,腿才终于不抖。赵毅站在她面前,背影像堵墙,挡着那三个跪在地上的窃贼。
“走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左手撑着刀鞘站起来,“这地方不能久留。”
叶澜没说话,扶着井沿起身。肩上的布条已经渗出血丝,她低头看了眼,抬脚跟上。四名侍卫押着三名窃贼往外走,脚步拖沓,地上留下几道蹭痕。赵毅走在最后,一瘸一拐,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点。
西侧废弃柴房早没人用,门板歪斜,窗纸破了大半。侍卫把门窗遮严实,只留两人守在外头,其余人退出去。屋子里点起一盏油灯,火苗晃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三名窃贼被按在地上,手反绑在背后。那个鼻梁被打歪的蜷着身子,呼吸粗重;另一个瘦些的一直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;为首的黑衣人抬头瞪着赵毅,眼神像刀子。
赵毅没理他,先走到叶澜身边:“你坐那边。”他指了指角落一张破凳。
叶澜摇头:“我不累。”她走到三人面前,蹲下身,视线平着那发抖的瘦子,“你们是冲着书房来的?”
没人吭声。
她也不急,慢悠悠地说:“翻窗、踩机关、绕侧墙……动作挺熟。不是头一回来吧?”
瘦子眼皮跳了跳。
赵毅突然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那鼻梁歪的衣领,直接把他拽起来,往旁边空地处一摔。那人闷哼一声,还没爬起,赵毅抬脚就踹在他肩膀上。骨头错位的“咔”声听得人心头一紧,那人惨叫出声,满地打滚。
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赵毅盯着另两人,声音冷得像冰,“说不说?”
瘦子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。为首的咬牙切齿:“有本事杀了我!别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!”
叶澜站起身,走到油灯旁,吹灭了火。屋里顿时黑了一瞬,只剩窗外透进的一线微光。她重新点燃灯芯,火光跳起时,她的脸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。
“你们以为自己是来办事的?”她开口,语气平静,“其实只是弃子。”
三人一静。
“三皇子要的是信,不是你们的命。”她看着那瘦子,“可你们死了,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。你们猜,现在他在哪?是在等消息,还是已经让人准备灭口了?”
瘦子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恐。
赵毅趁势拎起受伤的那个,拖到隔壁隔间。门一关,惨叫声立刻传出来,一声比一声高,听着像是骨头被人硬掰断。
叶澜站在门边,没拦。她知道,有时候声音比刀更吓人。
隔间里的叫喊持续了十几息,忽然戛然而止。门打开,赵毅走出来,手上沾着血,那人被扔在地上,昏过去了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赵毅看向瘦子。
瘦子嘴唇哆嗦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我说……我说!是三皇子……是三皇子让我们来的!他说只要偷走信件、栽赃给苏小姐,事后赏银千两……我们也是被逼的!我们不敢不听啊!”
“啪!”首领猛地挣扎,却被赵毅一脚踹在嘴上,整个人仰倒,嘴角冒出血沫。
“你闭嘴!”赵毅冷冷看他一眼,转头问瘦子,“谁给你们的命令?直接见的人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府里一个太监……姓刘的……他递的铜牌,说事成之后去西市药铺取钱……我们真没见过三皇子本人……只听说是他的意思……”
叶澜眼神一沉。
她没再问,转身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浓重,远处更鼓敲了三下,已是三更天。她盯着那一线灰白的天际,脑子里飞快过着刚才的话。
三皇子……果然是他。
不是陈宇,不是哪个幕僚,是三皇子亲自下令。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分量很重,不是随便试探,而是冲着要她的命来的。
她手指无意识抠着窗框边缘,木屑扎进指甲缝里,有点疼,但她没动。
赵毅走过来,低声问:“信不信他的话?”
“八成真。”她回头看了眼地上三人,“这种小角色,骗人没必要扯三皇子。而且……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有没有信,只说‘偷走信件’,说明命令本身就模糊,更像是为了制造把柄。”
赵毅点头:“那就是早就盯上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轻声应,“不是临时起意,是等着我出错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油灯噼啪一声,火星溅出来,落在地上熄了。
叶澜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赵毅:“先别动他们。关严实,留两个人守着,别让他们死,也别让他们说话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赵毅问。
她没答,只说:“这事不能声张。”
赵毅皱眉:“可证据呢?就凭一个窃贼的话,扳不倒三皇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望着窗外,“现在说出去,只会打草惊蛇。他既然敢动手,肯定留了后路。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,就是他还以为计划成功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所以……不能动。”
赵毅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,先装不知道?”
她点头:“至少今晚,谁都别知道他们招了。”
赵毅沉默片刻,终于应下:“好。我让人换班,不留痕迹。”
他转身去安排,脚步依旧沉重,但比刚才稳了些。叶澜站在原地没动,手指慢慢抚过肩头包扎处。布条松了,血还在渗,黏在皮肤上,又湿又冷。
她想起赏花会上李贵妃那句“玉佩丢了”,想起三更时分窗外的黑影,想起飞镖擦过耳边的风声——所有事串在一起,像一张网,早就张好了,就等她撞进来。
而她差点就撞上了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知道网是谁织的了。
柴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是换岗的侍卫。赵毅交代完回来,站到她旁边,低声道:“都安排好了。他们会轮流守着,不会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叶澜点头,目光仍落在窗外。
远处天边开始泛青,黑夜快到头了。
她忽然说:“赵毅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,今晚又救了我一次。”
赵毅一愣,随即摇头:“我答应过要护你安全。说到就得做到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油灯烧到了底,火苗越来越小,照得地上三个人影缩成一团。为首的窃贼趴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恨恨地盯着叶澜的背影。
她没回头。
她只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,脑子里已经不再是“怎么活下来”,而是——
接下来,该怎么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