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衣书生是在去雾府北院窗台拿最后那块桂花糕的路上，被那几个姑娘拦住的。
他没有翻厨房窗户，这次走的是正门——城墙豁口底下那条土路穿过观前街，再过一座石桥就是雾府后巷。他平时不走这条路，嫌人多，但今天雾府北院窗台上那碟只剩一块的桂花糕已经搁了好几天，再不去拿雾馨焤遽那小子该以为他不喜欢吃了。
他把野史簿夹在腋下，旧喜袍在晨风里轻轻翻动，袍角沾着野栀子的花瓣碎屑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和千年前在私塾里踩着早课钟声进学堂时是同一个节奏。
观前街早市刚开，几个姑娘蹲在井边洗衣，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抬头时正好看见他从巷口拐出来。蓝布衫姑娘手肘捅了捅旁边系红头绳的同伴，朝红衣书生的方向努了努嘴，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，红头绳姑娘拧着衣裳回头看了一眼，噗嗤笑出来。第三个姑娘年纪最小，梳着双丫髻，手里还攥着洗衣棒槌，听见两人笑也跟着笑，但她不敢抬头，只敢用余光偷偷瞟那个穿暗红衣裳的少年。她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干净的男人，像庙里供的观音，又像戏台上唱小生的角儿，但眼尾那线朱砂红让他看起来不太像凡人，像个还没长开的邪祟。
蓝布衫姑娘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干，笑着朝他扬了扬下巴：“喂，小相公——你一个人走这么急，是赶着去私塾念书，还是赶着去投胎啊？”
红衣书生停住步子。他没有转头，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，晨光正好落在他眼尾那线朱砂红上，极淡，像刀刃刮过宣纸边缘留下的最后一笔墨痕。他唇角那道旧痕在晨光下若隐若现：“路过。买墨。”
他的声音是日常形态的清朗干净，语速不疾不徐，和千年前在私塾里回答先生提问时一样平淡。
蓝布衫姑娘见他回了话，胆子更大了，叉着腰往前走了一步：“买墨？你长这么高，看起来像是个书生——小心我把你带回家，让你断子绝孙了。这么俊的小相公，可惜是个银样镴枪头。”
红头绳姑娘和双丫髻姑娘同时笑出声，井边的洗衣棒槌都笑掉了一根，咕咚滚进井水里。
红衣书生没有生气。他等她们笑完，等双丫髻姑娘把掉进井里的洗衣棒槌捞上来，等红头绳姑娘拧干最后一件衣裳的水，然后极轻极冷地开了口：
“明月照清风，三个姑娘六只奶。”
三个姑娘的笑声同时卡在嗓子里。蓝布衫姑娘脸腾地红到耳根，红头绳姑娘手里的衣裳啪嗒掉回井里，双丫髻姑娘把洗衣棒槌杵在地上，张着嘴说不出话。她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相公骂起人来这么毒，不带一个脏字，却把她们刚才那句“断子绝孙”连本带利全还了回去——你们说我不行，我说你们六只奶，咱们谁也别说谁。
蓝布衫姑娘正要开口骂回去，红衣书生又开口了。这次语气不再是极轻极冷，而是带着几分慵懒随性的恶趣味，和他在茶馆里打趣小姑娘时是同一种腔调：
“发育不良，但好在儿孙满堂。”
蓝布衫姑娘愣了一下。她本来要骂人的话全堵在舌头底下，因为这句不是骂人，是祝福，是乡间最朴实的送子祝词。
红头绳姑娘从井里把衣裳捞上来，拧干水，歪着头看着红衣书生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一个书生，哪来的儿孙？”
红衣书生把野史簿从腋下取出来，拍了拍封面上的灰，眼尾那线朱砂红在晨光下微微跳了一下，唇角那道旧痕弯了弯，语气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书生节奏，但每个字都像菜刀刀背敲在砧板上。
“我没有——但是你们有。怎么的，你们没有吗。”
他说完这句不等她们反应，把野史簿重新夹回腋下，转身继续往雾府后巷方向走。旧喜袍袍角在晨风里轻轻翻了一下，沾在袍角上的野栀子花瓣碎屑被风卷起来，飘进井边那盆洗衣水里，和双丫髻姑娘刚才掉进井里的洗衣棒槌溅起的水花叠在一起。
他走了好几步，身后才传来蓝布衫姑娘的声音：“你站住！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红衣书生没有停步，只是把野史簿往上提了提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：“夙知红。这名字不是给你的。”
然后他拐进雾府后巷，抬眼就能看见北院窗台上那碟只剩一块的桂花糕，和窗台最右边第十一颗青石子。
青石子白纹上微微发亮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