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,一号法庭。
旁听席上坐满了人。有记者,有市民,有警察,有被告人的家属,有被害人的家属。第一排坐着几个穿警服的人——赵股栋、周久来、刘地飞、孙国幕、林芳。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,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,而不是一场审判。
赵伍盛站在被告席上。他没有穿警服,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,是看守所发的。他的头发剃得很短,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。
法官宣读了判决书。
“被告人陈雨肖,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。鉴于被告人有自首情节,且认罪态度良好,依法从轻处罚。刑期自逮捕之日起计算。”
十二年。赵伍盛闭上了眼睛。十二年,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,他人生中最好的十二年,将在监狱里度过。但他没有后悔。这是他应得的,这是他早就应该接受的。
法官继续宣读。
“另,被告人陈雨肖在案发后主动检举揭发他人犯罪行为,经查证属实,构成立功,依法予以减刑。最终执行刑期为九年。”
九年。赵伍盛睁开眼睛。九年,不是十二年。他可以在三十五岁之前出来。他还有机会重新开始。
他被带出法庭的时候,路过旁听席。刘地飞站了起来,伸出手,隔着栏杆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九年。”刘地飞说,“我等你。”
赵伍盛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他被带走了。
同一天,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另一间法庭里,赵股栋站在被告席上。他被指控滥用职权、玩忽职守,但鉴于其主动投案、如实供述,且有重大立功表现,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,缓刑三年。他保留了公职,但被免去了副支队长的职务,调到了档案室,负责整理旧案卷宗。
张和平被逮捕了。他因为修改值班记录、包庇犯罪嫌疑人,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。孙德胜因为行贿、洗钱等多项罪名,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,并处没收个人财产。王股栋因为故意杀人罪,被判处无期徒刑。何自诚因为故意伤害罪、包庇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。何芳已经死了,不再追究。李锦丕已经死了,也不再追究。
一切都有了结果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一切都开始了。
五年后。
临江市公安局档案室。
赵股栋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。
有人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赵股栋没有抬头。
门开了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理得很短,脸上的线条比五年前更加硬朗。他站在赵股栋的办公桌前,安静地等着。
赵股栋抬起头,看到那张脸的时候,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。
“你出来了?”赵股栋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出来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减了一年刑,八年就出来了。”
赵股栋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那个人面前。他看着那张陌生的、又有些熟悉的脸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欢迎回来,赵伍盛。”
赵伍盛——不,现在他又叫回了赵伍盛。他的真名是陈雨肖,但他选择了继续用赵伍盛这个名字。因为赵伍盛是他自己选择的身份,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,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。
“赵支队,”赵伍盛说,“我来报到。”
赵股栋愣了一下。“报到?”
“我听说档案室缺人。”赵伍盛说,“我想来应聘。临时工也行,合同工也行,什么都行。我想继续当警察。”
赵股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是赵伍盛第一次看到赵股栋笑,笑得像一个孩子,笑得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的人。
“档案室不缺人。”赵股栋说,“但刑警队缺人。周久来天天跟我抱怨,说人手不够,案子太多,年轻人吃不了苦。”
“我能吃苦。”赵伍盛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股栋说。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一枚警徽。
“戴上它。”赵股栋说,“去周久来那里报到。”
赵伍盛拿起那枚警徽,放在手心里。它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它又很重,重得像一座山。他把它别在了胸口。
他转过身,走出了档案室。
走廊里的灯很亮,照得地面发白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。
他走上五楼,推开办公区的门。
刘地飞坐在工位上,面前摊着一杯奶茶,正低着头看手机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。
刘地飞的眼睛瞪得很大,大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手里的奶茶掉在了桌上,洒了一桌子的奶茶。
“赵伍盛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赵伍盛!你回来了!”
他冲过来,一把抱住了赵伍盛。赵伍盛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,但他没有推开他。他也伸出手,抱住了刘地飞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赵伍盛说。
孙国幕从卷宗后面抬起头来,看了赵伍盛一眼,推了推眼镜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卷宗。但赵伍盛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林芳从茶水间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看到赵伍盛的时候,咖啡差点洒了。她站在那里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周久来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赵伍盛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。但他走过来,在赵伍盛面前停下来,伸出手。
“赵伍盛,”周久来说,“欢迎归队。”
赵伍盛握住周久来的手,用力地握了一下。
“周队,我回来了。”
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坐下来,打开了电脑。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,他看到桌面上那张壁纸——临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集体合照,二十多个人站成两排,背景是这栋大楼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停在了第一排中间的那个人身上。
赵股栋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,然后移开了目光,点开了内网上的第一个案件通报。
窗外,阳光很好。临江市的春天终于来了,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,街道上的行人脱下了厚重的冬衣,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。
赵伍盛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户。春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花朵的气息,温暖而清新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胸口的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