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伍盛回到临江的时候,是第四天的下午。
他没有直接去公安局。他先回了自己的出租屋,洗了一个澡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他把胡子刮了,把头发梳整齐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镜子里的那张脸他已经看了快一年了,但仍然觉得陌生。不是因为它不好看,而是因为它不是他的。它是赵伍盛的脸,不是陈雨肖的。
他穿上警服。
这是他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,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。他的手在扣扣子的时候微微发抖,但他控制住了。他把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,把领带系得端端正正,把警徽别在胸口的位置。他对着镜子敬了一个礼,镜子里的人也对他敬了一个礼。然后他放下手,深吸一口气,走出了出租屋。
楼下停着一辆车。黑色的SUV,不是警车,但赵伍盛认出了车里的人。
周久来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目光直视前方。他没有看赵伍盛,但他的车窗是摇下来的,他听到了赵伍盛下楼的脚步声。
“周队。”赵伍盛站在车窗外。
周久来终于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——什么都没有,像两潭死水。
“上车。”周久来说。
赵伍盛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车里的空气很闷,有一股烟味和皮革混合的味道。他系上安全带,靠在椅背上,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赵支队让你来的?”赵伍盛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知道我要去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周久来发动了车子,“他让我来接你。”
车子驶出了小区,汇入了主路的车流。临江市的下午很热闹,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,路边的小贩在叫卖,孩子们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,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是一个普通的、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日子。
周久来开得很慢,比限速还要慢一些。他不像是在赶路,更像是在给赵伍盛时间。
“周队,”赵伍盛开口了,“您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周久来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个让赵伍盛意外的答案。
“从一开始。”
赵伍盛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的走路姿势,”周久来说,“你的右手小指,你拿东西的方式。这些东西,脸改不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和赵股栋是同一类人。我们在西藏一起待了三年。他看出来的东西,我也能看出来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没有说?”
周久来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,双手仍然握着方向盘,目光直视前方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到底想做什么。”周久来说,“一个杀了人的人,整了容,换了身份,考进了当年追捕他的刑警队。他要么是个疯子,要么是有某种原因。我想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。”
“您现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绿灯亮了,周久来踩下油门,“你不是疯子。你只是一个做了错误选择的好人。”
赵伍盛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,看着那些他巡逻过无数次的街道,看着那些他见过无数次的面孔。他想,也许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杀了李锦丕,而是逃了七年。如果他七年前就自首,他现在已经出来了,也许已经重新开始了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了逃,选择了换脸,选择了用谎言来掩盖另一个谎言。
而现在,他要用一个结束来开始。
车子在临江市公安局门口停下来。赵伍盛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他站在大楼前面,抬头看着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警徽。他第一次来这里报到的时候,也这样抬头看过它。那时候他在想,他终于站在了敌人的心脏里。现在他在想,他从来没有敌人,他只有一个需要面对的自己。
周久来站在他身后,没有催促,没有催促的意思。
赵伍盛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大楼。
五楼,刑警支队。
办公区里的人都在。刘地飞坐在工位上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,但他没有在看,而是盯着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孙国幕端着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,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,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击着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。林芳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但她没有在喝水,而是竖着耳朵在听什么。
他们都在等。他们不知道在等什么,但他们的直觉告诉他们,今天会发生一些事情。
赵伍盛走进办公区的时候,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。他穿着警服,警徽在胸口闪闪发光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、精神,像一个标准的、优秀的人民警察。
“赵伍盛!”刘地飞站起来,脸上露出了笑容,“你这几天去哪儿了?电话也不接,消息也不回,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。”
赵伍盛走到刘地飞面前,看着这张年轻的、真诚的、毫无防备的脸。他想说很多话,但到了嘴边,只变成了一句:“刘地飞,对不起。”
刘地飞的笑容僵住了。“什么?”
赵伍盛没有解释。他转身朝赵股栋的办公室走去。身后传来刘地飞的声音:“赵伍盛?赵伍盛!你去哪儿?”
他没有回头。
赵股栋的办公室门开着。他站在门口,看到赵股栋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。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,目光落在窗外某处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赵伍盛敲了敲门框。
赵股栋转过头来,看着赵伍盛。他的眼睛很红,比三天前在公墓时更红,眼白上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但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个终于做出了决定的人。
“进来。”赵股栋说。
赵伍盛走进去,关上了门。他站在赵股栋的办公桌前,站得笔直,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。
“赵支队,”他说,“我是来自首的。”
赵股栋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把手里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放在桌上,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录音笔,按下了录音键。
“你说。”赵股栋的声音很平稳,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。
赵伍盛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的真名叫陈雨肖。七年前,2010年10月7日,我在临江市城北工业区的一栋废弃厂房里,杀害了李锦丕。”
赵股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请继续说。”
赵伍盛说了。他把七年前那个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——他为什么会在那个酒吧,为什么看到了李锦丕打人,为什么跟踪了他三天,为什么选择了那个厂房,怎么动的手,杀完人之后做了什么。他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,也没有美化任何一个瞬间。他像在念一份报告,平静而客观,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然后他说了何自诚。说了何自诚如何跟踪他,如何引导他,如何躲在暗处拍照。说了王股栋,说了何芳,说了那本日记本,说了那些照片。说了他如何整容,如何改名,如何考进刑警队,如何站在赵股栋的面前。
最后,他说了赵股栋。
“赵股栋同志在‘3·12’案发当晚,接到了城北分局的报警电话,但没有出警。他在何芳被家暴的多年间,多次目睹了她的伤情,但没有采取有效的保护措施。他发现了张和平修改值班记录的行为,但没有向上级报告。他知道何自诚的下落,但没有采取抓捕行动。”
赵伍盛说完了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安静到他能听到录音笔里磁带转动的声音,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赵股栋关掉了录音笔。他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,目光落在桌面上,像是在看那些文件和卷宗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“你说完了?”赵股栋问。
“说完了。”
赵股栋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赵伍盛面前,从腰间取下一副手铐。
“陈雨肖,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,被依法逮捕。你有权保持沉默,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。你有权要求律师在场,如果你请不起律师,政府可以为你指定一名。”
赵伍盛伸出双手,手腕并拢。
赵股栋看着那双伸出来的手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拿起手铐,铐住了赵伍盛的手腕。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,像一声清脆的钟响,宣告着一切的结束和一切的开始。
手铐铐好的那一刻,赵伍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更沉重的、更持久的东西——像是某种压在他心上七年的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,轻得像是要飘起来,但他的脚还踩在地面上,实实在在地踩着。
赵股栋没有松开他的手。他握着那副手铐,看着赵伍盛的眼睛。
“陈雨肖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赵伍盛能听到,“谢谢你。”
赵伍盛看着赵股栋的眼睛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、疲惫的、却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“赵支队,”他说,“也谢谢你。”
赵股栋松开了手,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通知督察支队,嫌疑人已到案。”
他挂了电话,走到门口,打开了门。
办公区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刘地飞站在最前面,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在发抖,眼睛瞪得很大,大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他看到了赵伍盛手腕上的手铐,看到了赵股栋严肃的表情,看到了赵伍盛平静的脸。
“赵伍盛……”刘地飞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这是……”
赵伍盛走到刘地飞面前。他想伸出手拍拍刘地飞的肩膀,但他的手腕被铐着,做不了这个动作。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刘地飞的眼睛。
“刘地飞,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我骗了你。”
“你骗了我什么?”刘地飞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叫陈雨肖。”赵伍盛说,“‘3·12’案的凶手。”
刘地飞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,僵住了,动弹不得。
孙国幕放下了茶杯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他站起来,走到赵伍盛面前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
“老孙,”赵伍盛说,“您的那些推理,大部分都是对的。”
孙国幕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林芳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,发出了一声巨响。她没有去捡,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捂着嘴,眼睛里全是泪水。
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督察支队的人来了,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了办公区。他们看到了赵伍盛手腕上的手铐,看到了赵股栋站在旁边,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“赵支队,这是……”
“嫌疑人陈雨肖,‘3·12’案在逃犯,今日到案自首。”赵股栋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层楼都能听到,“带下去。”
督察支队的人走到赵伍盛两边,一人一边,架住了他的胳膊。赵伍盛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带着他往外走。
经过刘地飞身边的时候,他听到刘地飞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,但他听到了。
“你是我的搭档。”
赵伍盛停下来,转过头,看着刘地飞。
“你是我最好的搭档。”赵伍盛说。
然后他转过身,跟着督察支队的人走出了办公区。
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。赵伍盛走过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走廊,走过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拐角,走过那扇他每天都会经过的消防门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他不想走快,而是因为他想把这一切刻在记忆里。这身警服,这枚警徽,这些同事,这栋大楼——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走下楼梯,走出大楼,被带上了警车。
警车驶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,他从车窗里看到了一个人。
李铭站在马路对面,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看到赵伍盛从车窗里看着他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赵伍盛也点了一下头。
警车汇入了车流,消失在了临江市的街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