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驶出槭城北站的时候,韦秦州还没意识到这趟出差会让他终身难忘。
列车加速时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,韦秦州把两人的行李箱举上行李架,又把计鸢的公文包放在靠窗座位的内侧,一切安顿妥当后才在外侧位置坐下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外套是黑色薄款夹克,头发理得干净利落,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,脊背挺直,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遍车厢前后——退伍五年了,有些习惯刻在骨头里,改不掉。
计鸢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一件铁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手里翻着一本会议论文集。
他看论文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“生人勿近”的气场。
车厢里陆续上来的乘客经过他们这排座位时,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,像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推着往前走。
计鸢翻了两页论文,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:“一会儿到了会场,别乱说话。”
韦秦州正在拧一瓶矿泉水,闻言停了一下:“先生,我什么时候乱说过话?”
“你什么时候少说过话?”计鸢翻了一页论文,语气波澜不惊。
韦秦州把拧开的矿泉水放在计鸢手边的小桌板上,又拿起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,笑着说:“那得分场合,在您面前我话多,在外面我嘴可严实了——您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计鸢终于从论文里抬起眼,看了他一下,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“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”,但他没有展开,只是把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,又低头继续看论文了。
韦秦州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,心情不错。
这是他第一次跟先生一起出差——去武汉参加一个全国性的汉语史学术研讨会,计鸢是特邀报告人,韦秦州作为他的学生和课题组成员随行。
严格来说这不是韦秦州第一次以研究生身份参加学术会议,但跟计鸢出远门,这是头一回。
高铁开出去大约半小时,车厢中部忽然传来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:“这不是计教授吗?”
韦秦州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矮胖男人从过道那头快步走过来,脸上堆着一种过分热情的笑容,伸手就要来握计鸢的手。
计鸢抬起头,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放下论文,客气而冷淡地点了一下头:“赵老师,好巧。”
“巧什么巧,我也是去武汉开那个汉语史的会!”这位赵老师在计鸢面前站定,完全没有被计鸢的冷淡劝退,反而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。
“好几年没见了吧?上次还是在成都那次训诂学年会上,哎呦那都多少年了,计教授你看上去一点没变,还是这么精神!”
“赵老师有事吗?”计鸢的问话方式向来如此——不是“最近还好吗”,不是“你也去开会”,而是直接“有事吗”,等于在说“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”。
但这位赵老师显然不是能被一句话打发走的人,他哈哈笑了两声,目光在韦秦州身上转了一圈,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亮了。
“这位是?哎呀,是计教授带的学生吧?小伙子一表人才,看着就精神!”他伸手过来跟韦秦州握了握,“我姓赵,赵德文,华东师大的,跟你老师是老相识了。”
韦秦州礼貌地站起来跟他握了手:“赵老师好,我叫韦秦州,计老师的研究生。”
“秦州,好名字好名字。”赵德文嘴上夸着名字好,但显然没打算细品,他的兴趣点在别的地方,“跟着计教授做学问可不容易啊,你们计教授的严格是出了名的,怎么样小伙子,平时压力大不大?”
他压低声音,做出一副“咱俩私下聊聊”的表情,冲韦秦州挤了挤眼睛,“你老师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天天板着脸?我们都叫他活阎王,你知道吧?”
韦秦州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笑意从眼睛里退出去了,他可以跟计鸢拌嘴、可以私下里管先生叫“老计”,但这不代表外人可以在他面前用调侃的语气谈论他的先生。
他的后背不自觉地又挺直了一分,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从礼貌的温和变成了一种不带温度的审视。
那个变化很细微,但计鸢注意到了——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计教授对学生认真负责,能跟着他读书是我的福气。”韦秦州脸上的笑容重新浮起,语气不卑不亢,“至于‘活阎王’这个称呼,我觉得不太合适,赵老师是计教授的老相识,应该比外人更了解他的为人。”
赵德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研究生会当着老师的面这么护着师父,而且还护得这么不卑不亢。
他干笑了两声,打了个哈哈:“那当然那当然,我就是开个玩笑,计教授的水平我们都是知道的,圈子里谁不敬他三分。”
韦秦州微笑着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但那笑容的意思很清楚:您知道就好。
赵德文大概觉得这个研究生不太好惹,转向计鸢想缓解一下气氛,但计鸢正低头看论文,完全没有要参与对话的意思。
他不甘心地又找了几个话题——课题经费、学校排名、最近圈子里谁又发了C刊——计鸢的回答全部不超过三个字。
“嗯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不清楚。”
如果赵德文识趣到此为止,后面的麻烦就不会发生。
但他在被计鸢的冷漠冻了一圈之后,大概是觉得空手而归太没面子,又把目标转向了韦秦州,而且这次带上了倚老卖老的优越感:“小伙子不错,能在计教授手下站稳脚跟,有前途,不过说到这个……当年计鸢评正教授的时候,我还给他写过推荐意见呢,哎呀一晃这么多年了,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——当年他刚进学术圈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,什么都要学,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车厢连接处传来的铁轨撞击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。
赵德文这段话是半开玩笑的语气,但内容已经越界了——在计鸢的学生面前暗示计鸢的成就跟他的提携有关,等于是在削弱计鸢的权威。
这种话任何一个徒弟都忍不了,更何况是韦秦州。
“赵老师,”韦秦州站了起来,他比赵德文高出将近一个头,站起来之后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了,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利。
“您刚才说的这段,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——您既然是计教授的前辈,怎么他现在在台上讲话的时候,您只能在台下听呢?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。
赵德文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,嘴巴张着,像是被人把后半辈子积攒的所有尴尬都一次性塞进了喉咙里,连旁边座位上正在吃零食的一个陌生乘客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计鸢翻论文的手指停住了,但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放下水瓶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抽动——不是生气,是忍笑。
“这、这叫什么话!”赵德文涨红了脸,声音拔高了半个调,“你这孩子,说你一句你还——计教授,你也不管管?”
计鸢终于从论文里抬起头来,他看了看赵德文涨红的脸,又看了看韦秦州站得像标枪一样笔直的身体,然后不紧不慢地合上论文集,语气像在课堂上点评一道随堂测验:“他说错了吗?”
赵德文张了张嘴。
计鸢站起来,把论文集夹在腋下,对韦秦州说了一句“我去趟洗手间”,然后从赵德文身边走了过去,全程没有跟他多说一个字。
韦秦州侧身让计鸢过去,自己重新坐下来,继续拧他的矿泉水瓶子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赵德文在原地站了足足五秒钟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甩下一句“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”。
悻悻地转身走了。
计鸢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,赵德文已经不见了。
他在座位上重新坐下,把论文集翻到刚才那一页,喝了一口水,然后开口:“刚才那句话,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。”
韦秦州正在看窗外,闻言转过头来:“哪句?”
“‘他在台上讲话,您只能在台下听。’”计鸢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……好像确实有点过。”韦秦州承认,但脸上毫无悔意,“但他先说的,他说您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——这话搁谁谁不翻脸?我是您徒弟,他不给我面子我忍了,在您面前摆谱就是不行。”
计鸢转头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,像是在判断自己这个徒弟究竟是在护师还是在逞能,或者两者都有。
看了几秒之后他移开目光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到了酒店再说。”
韦秦州的屁股条件反射地绷紧了。
“先生——”
“现在知道怕了?刚才怼人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。”
“……先生您刚才不是还帮我了吗,您问他‘他说错了吗’的时候,我都看到您差点笑出来了。”
“看来你的眼神不太好使。”计鸢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开始假寐,拒绝继续这个话题。
韦秦州看着先生闭眼养神的样子,忍不住弯起嘴角,但与此同时屁股上的肌肉也并没有完全放松——以他对先生的了解,“到了酒店再说”这句话通常有两种含义:一是字面意思,二是你完蛋了。
而计鸢说这句话时的语气,明显是第二种。
会议承办方给计鸢安排的是一间大床房,在酒店的二十六楼,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东湖。
房间很宽敞,床也很大,但韦秦州进门之后完全没有心思欣赏风景。
他把两人的行李箱放好,把计鸢的洗漱用品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在浴室摆好,把明天要穿的衬衫挂进衣柜,忙前忙后地转了一圈,计鸢自始至终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,看着他收拾。
收拾完了,韦秦州站在房间中央,手心有点出汗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锁门。”计鸢站起来,把中山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,他走到床边,从自己腰间抽出皮带,对折握在手里。
黑色牛皮的皮带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对折后大约一尺半长,握在计鸢手里显得格外趁手。
韦秦州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家法没带出来——两个楠木盒子在槭城老宅的书房里好好放着,先生不可能千里迢迢背一盒家法坐高铁。
但皮带这种东西,酒店房间现成就有两条,无论是计鸢的还是他的,都太方便了。
他甚至现在才反应过来,先生刚才在高铁上那句“到了酒店再说”,在脑子里翻译过来就是:皮带伺候。
“先生,赵德文那种人就是欠怼,您自己不也懒得理他吗,我就是替您说了您不方便说的话,这也要打?”韦秦州的嘴还在倔,但身体已经老老实实地开始解裤扣了。
这就是他在计鸢面前的本能反应——嘴上可以犟,动作不能慢。
“你觉得我打你是因为你说了他?”计鸢把皮带在手里弯了弯,试了试弹性,皮带的弯折处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格外刺耳,“你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是不是。”
韦秦州张了张嘴,想说“是”,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字说出口会挨得更狠。
他把裤子褪到膝盖,在床边趴好,双手撑在床垫上。
五星级酒店的床垫比老宅书房的条案桌软多了,趴上去膝盖和手掌都陷进了柔软的织物里,但这种舒适丝毫不能缓解他内心的紧张——皮带这个东西,他还没挨过。
计鸢走到他身后,皮带在空气中划出的风声比竹尺沉,比藤条闷,比竹棍更柔韧。
第一下落在大腿根部偏上的位置,声音不大,但痛感跟所有家法都不一样——皮带不像竹尺那样是整面钝击,也不像藤条那样集中在一条线上,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弹性抽击,接触面积比藤条宽但比竹尺窄,加上牛皮本身的重量和韧性,打上去皮肉先是被抽出一道凹陷,然后迅速回弹,把痛感从表层震进深层肌肉。
韦秦州闷哼了一声,撑在床垫上的手指攥紧了床单。
第二下紧挨着第一下落下来,在大腿后侧更靠上的位置,接近坐骨。
然后是第三下。
第四下。
第五下。
皮带落下的节奏均匀而稳定,不快,但极其精准,每一记都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打完第一轮十下,韦秦州身后已经泛起了一层均匀的粉红热痕。
“知道为什么打你吗。”计鸢停下来,皮带垂在身侧。
“因为……我在高铁上话太多。”韦秦州的底气明显没有挨打前那么足了。
“翘上去点,给你个机会重新说。”皮带轻轻敲了敲他身后发烫的皮肤,是催促也是警告。
“因为我对同行学者出言不逊?”韦秦州试探性地换了个说法。
“不对。”
“因为我在外人面前不给您面子?”
“你跟我拌嘴的时候什么时候给过我面子。”计鸢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,但韦秦州分明听出了一丝“就你这样还谈给面子”的无奈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。”韦秦州趴在床上,被打了一顿之后脑子有点短路,实在想不出第三条理由了。
计鸢绕到他前面,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。
皮带被他卷成了一个小圈握在手里,他的目光不像在高铁上对着赵德文时那么冷漠,也不像平时在书房训诫时那么严厉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严厉和担忧各占一半,还有一点被压在深处的不想说出口的东西。
“赵德文那种人,你说他几句,我不在乎,我打你,是因为你在不该出头的时候出头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今天得罪的是赵德文,他这个人嘴上刻薄但不会真拿你怎么样,下次换一个人呢?圈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,有些人心眼小得很,你今天逞了一时嘴快,他过两年在项目评审、论文外审的时候给你使绊子,到时候你怎么办?你可以不在乎,但你是我徒弟,你的学术前途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韦秦州趴在床上,偏头看着计鸢。
从这个角度看先生是逆光的,房间的灯光从先生背后打过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先生的头发里又多了几根白的,这一次他没有机会去细数,因为先生正用皮带一下接一下地把道理打进他肉里。
“学术圈不是部队,部队里你强别人服你,学术圈里你强了别人会笑着夸你,转过背就给你穿小鞋,你今天嘴欠那几句,逞的是匹夫之勇,不是本事,真正的本事是什么?是让人家无话可说,不是你说得人家无话可说,你论文发到手软,评职称评到别人排队找你做外审,到时候赵德文自然会来跟你敬酒,不用你主动开口——不用你主动,你明白吗。”
计鸢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稳,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,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在铁砧上,火星四溅,铿锵有力。
韦秦州趴着一动不动地听完,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脑袋重新埋回床垫,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:“明白了先生,我错了。”
计鸢看了他一眼,走到他身后,重新展开了皮带。
“还有二十下,十下是你今天的莽撞,十下是让你记住——管住你这张嘴。”
韦秦州结结实实地挨完了剩下的二十下,咬着牙一声不吭,直到最后一记落下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在柔软的床垫上。
身后从大腿到臀峰密密麻麻地叠了几十道红痕,有些地方已经微微肿了起来,但皮没有破,只是单纯的软组织挫伤。
计鸢把皮带放在床头柜上,去卫生间洗了手,用热水浸了一条毛巾拧干,走回来递给韦秦州:“敷一下,不然明天坐不住。”
韦秦州接过毛巾,热毛巾按在身后的红痕上,先是烫得他龇牙咧嘴,随即热量渗透进去,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开,痛感从尖锐的灼烧转为舒缓的钝麻,他把脸埋在枕头里:“谢谢先生。”
计鸢“嗯”了一声,坐回窗边的单人沙发上,拿起论文集继续看。
房间安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响和韦秦州偶尔翻身的窸窣声。
“……先生?”
“说。”
“我能跟您商量个事吗。”
计鸢放下论文集看着他。
韦秦州从枕头上抬起半张脸,表情一半是疼一半是撒娇:“下次出差能提前告诉我带家法吗?皮带这个东西,太欺负人了。”
“家法太重,坐高铁过安检不好解释。”
“皮带您就好解释了?”
“皮带是系腰上的,不用解释。”
韦秦州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,闷声说了一句什么,计鸢没听清,但他大概能猜到——无非是“您不愧是做训诂学的”之类的抱怨。
夜渐渐深了。
计鸢洗过澡出来,换了一身从家里带来的灰色棉质睡衣,头发还没完全干透,有几缕贴在额头上。
他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躺下来,伸手去关床头灯。
就在灯熄灭的瞬间,他听到旁边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