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夜从佛堂的窗户翻了出去,身后追兵蜂拥而至。他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时间去想刚才长公主说的那些话——钓鱼要有饵,他只是一条被钓了整整七集的鱼。他翻过墙头,落在花园里,脚踝一阵剧痛,但他咬着牙站起来,继续跑。
【去皇陵】
【真皇帝手里有铜符】
【皇陵东门守卫少】
【跑快点,后面大姐追你呢】
文字催命似的往外蹦,一行接一行,比追兵还急。萧夜冲到马厩前,一刀砍断缰绳,翻身上马。马嘶鸣一声,前蹄腾空,差点把他甩下去。他死死抱住马脖子,双腿夹紧马腹,马终于落了地,朝皇陵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夜风灌进他的领口,冷得刺骨。马跑得飞快,两边的树影向后倒退,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。萧夜伏在马背上,怀里揣着三块铜符——两块是他的,一块是刚才从佛堂的混乱中顺手拿的?不,等等。
他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他低头往怀里一摸。三块。
不对。他原本有两块,从王家密室一块,从佛堂偷了一块。刚才在佛堂,长公主手里拿着一块,他没有拿到。那这第三块是哪来的?
他的手在怀里摸了又摸,三块铜符静静地躺在他的胸口,散发微光。他猛地想起来——刚才从佛堂窗户翻出去的时候,手忙脚乱中好像抓了一把供桌。难道供桌上还有一块?长公主只拿走了一块?
没时间想了。
马冲进了皇陵的范围,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石板,马蹄踏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旷的陵区里回荡。皇陵的大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,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,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。
萧夜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他的腿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。他牵着马沿着围墙走,找到了东门。东门很小,只有一人宽,两扇木门虚掩着,两个守卫靠在墙边打盹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萧夜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想了想,又换成了一锭金子,轻轻放在守卫脚边。然后他猫着腰,从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进去。
皇陵内部阴森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壁画,画的是皇帝生前的事迹,征战、登基、祭祀,一幅接一幅,在火把的光下若隐若现。萧夜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,举着往前走。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,甬道的尽头永远是一片漆黑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他走了很久,甬道分了又合,合了又分,像一个巨大的迷宫。但他没有迷路——文字在关键的路口总会飘出几个字——
【左转】
【右转】
【直走】
终于,他到了主墓室。
主墓室很大,穹顶上绘着星辰图,金箔镶边,在火把的光下闪闪发光。正中央是一具石棺,棺盖厚重,上面刻着龙纹,龙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,在火光中像两颗血色的眼珠。
萧夜把火把插在墙上,双手撑住棺盖,用力推。棺盖纹丝不动。他咬着牙,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,膝盖顶住棺沿,青筋在额头上暴起。棺盖终于动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身。
棺盖被推开了三分之一,露出棺内的空间。棺是空的,没有尸骨,没有陪葬品,只有一道向下的石阶,黑漆漆的,不知通向何处。
萧夜举着火把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他数着台阶,一级、两级、三级……数到第四十三级的时候,脚下踩到了平地。
密道的尽头是一间地牢。
地牢不大,四面都是石墙,墙上挂着铁链。铁链的末端锁着一个白发老人,他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已经死了很久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嘴唇干裂,指甲里全是泥。
萧夜举着火把走近了一步。老人缓缓睁开眼睛,那眼睛浑浊,但还有光。他抬起头,面容和朝堂上的皇帝一模一样——一样的五官,一样的轮廓,但苍老了二十年。
“你来了,萧夜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子里磨出来的,“你父亲生前说过,会有人来救我。”
萧夜跪了下来。他的膝盖碰到冰冷的地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把火把插在地上,双手撑地,额头触到了泥土。
“陛下,到底怎么回事?”
真皇帝咳嗽了几声,咳得很厉害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指了指墙边的一个石缝。
“水。”
萧夜跑过去,从石缝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陶罐,罐子里有半罐水。他跪在真皇帝面前,把罐子凑到他的嘴边。真皇帝喝了两口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他喘了口气,慢慢开口。
“十年前,长公主勾结我的替身发动政变。她趁我出城祭祀的时候,让替身坐上了龙椅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城门已经关了,禁军已经换了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,但萧夜听得出来,那平静下面是滔天的恨意。
“你父亲发现了矿脉图的秘密。那张图不仅能找到秘银矿,还能调动边疆的三支驻军。有了那张图,就有了造反的资本。长公主想要那张图,你父亲不肯给,他就被灭口了。”
真皇帝咳嗽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六皇子的生母也发现了这个秘密。她是被毒死的,和你父亲同一种毒。长公主亲手下的毒。”
萧夜的手握成了拳头。他想起了父亲的日记,想起了那半页被撕掉的信纸,想起了父亲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铜符在王家”。那不是线索,那是遗言。
真皇帝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符。铜符很小,比他怀里的三块都小,但纹路一模一样,微微发光,像是还活着。他把铜符递给萧夜,铜符在交接的瞬间突然亮了起来,光芒比之前亮了好几倍,照得整间地牢如同白昼。
“铜符会自己选择主人,”真皇帝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欣慰,“你父亲当年拿它时毫无反应。你试试。”
萧夜伸手接过铜符。
铜符在他手中光芒大盛,热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。那光芒从铜符的表面溢出来,顺着他的手指、手掌、手臂往上爬,像是在认路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文字炸了——
【认主了!】
【世子是天选之子】
萧夜握着发光的铜符,感觉像是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把铜符塞进怀里,和另外两块放在一起。三块铜符在他怀里共鸣,微微震动,像是在彼此呼应。
“加上我手上的两块,六皇子的一块,长公主手里的一块,五块全了。”他说。
真皇帝点了点头,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,像是快熄灭的烛火被人拨了一下灯芯。
“朝堂之上,当众揭穿。但你必须让长公主相信她赢了,她才会把所有铜符拿出来。”
萧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看着真皇帝苍老的脸,嘴唇动了动,想问什么,但没有问出口。
“去吧,”真皇帝说,“她会来救我的。她不会让她的棋子死在这里。”
萧夜转身跑了出去。
萧夜连夜找到了六皇子。
六皇子的书房里灯还亮着,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那张地图,地图上被他画满了标记。看见萧夜推门进来,他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像是一整夜没睡。
萧夜关上门,把三块铜符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三块铜符排成一排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像三颗沉睡的眼睛。
“明天朝堂上,你假装投靠长公主,抢走我手里的三块铜符交给她。”萧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让她以为五块铜符都到了她手里,她就会放松警惕。等铜符合一的瞬间,你再反水。”
六皇子盯着那三块铜符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,像是在算一笔复杂的账。
“你确定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。
萧夜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确定。只有她以为自己赢了,她才会露出破绽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穿件铠甲,免得她狗急跳墙伤到你。”
六皇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里最后一抹夕阳,但萧夜看得出来,那是真心的笑。
“好。”
真皇帝抓住萧夜的手,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手腕。
“她今晚就会逼宫,三千私军已经集结。”真皇帝的声音急促起来,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平静,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,“你必须在她拿到铜符之前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穿假皇帝。”
萧夜点了点头,把手腕从真皇帝的手中抽出来。
文字刷屏了,一行接一行,急得像有人在赶着投胎——
【她来了!】
【皇陵外有军队】
【快跑!】
【世子你马呢】
萧夜冲出皇陵,跨上马,朝着皇城的方向狂奔。马蹄踏在石板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,在空旷的陵区里回荡。夜风灌进他的耳朵,呼啸着,像是有人在风中喊他的名字。
远处,火光冲天。
长公主的三千私军已经开始集结了,火把连成一片,像一条燃烧的河流,从长公主府一直延伸到皇城的脚下。萧夜勒住马,站在高处往下看,那条火河在夜色中蜿蜒流淌,照亮了半边天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策马冲下山坡,一个声音从怀里传了出来。
不是系统的提示音,不是文字,是长公主的声音,清晰的,温柔的,像是在跟他说话——
“萧夜,别跑。把铜符给我,我留你全尸。”
萧夜猛地勒住马,马嘶鸣一声,前蹄腾空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铜符,三块铜符同时发光,光芒映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。
他把铜符攥紧,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萧夜可以死,但不能穷死。全尸不全尸的,等我赢了再说。”
马冲下了山坡,朝皇城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身后,皇陵的大门在他离开后缓缓关闭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一声叹息。
地牢里,真皇帝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铁链在他的手腕上晃动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,像是在数着时间。
“萧夜,”他轻声说,“你比你父亲强。”
黑暗中,火把熄灭了,只剩下铜符的余温,在地牢里慢慢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