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夜从河里爬上来的时候,浑身湿透,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。河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洼。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要把刚才在水里没吸到的气全补回来。
怀里的两块铜符发光了。
那光芒透过湿透的衣料,映在他的胸口上,像两团跳动的火焰。温热的触感从铜符上传遍全身,驱散了河水的寒意。直播间里,文字刷屏的速度快得像有人在赶着投胎——
【活下来了】
【长公主故意的】
【她在利用你找剩下的铜符】
【世子好狼狈,截图当表情包】
萧夜没力气骂回去。他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了两步,扶着一棵树站稳。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沉甸甸的,像穿了件铁甲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两块铜符,确认它们还在。
“剩下的铜符在哪?”他声音沙哑,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。
【沈云舒知道】
【快连她】
萧夜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在心里喊了一声“连麦沈云舒”。直播间震动了一下,连麦申请发出去了。这一次,接通的速度比之前都快,像是对方一直在等。
沈云舒的脸出现在虚空中。
这一次,她的画面稳定了很多,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雪花,也没有剧烈的抖动。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铠甲上有几道新的划痕,头发束成高马尾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
“天下共有五块铜符。”她的声音急促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念一份生死攸关的名单,“长公主原有两块,被你偷走一块后还剩一块。王家密室藏了一块,你已拿到。真皇帝手里有一块。六皇子生母留给他一块,他自己还不知道。你现在手上有两块,还差真皇帝和六皇子的那两块。”
萧夜愣住了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,把沈云舒说的每一个字都拆开、揉碎、重新拼在一起。长公主原有两块——他偷了一块,还剩一块。王家密室一块,在他手里。真皇帝一块。六皇子一块。加起来,五块。
他的手上有两块。
“真皇帝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现在的皇帝是假的?”
沈云舒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。她的嘴唇微微发白,像是在说一件她说了很多遍但仍然觉得沉重的事。
“十年前政变,长公主和假皇帝联手软禁了真皇帝。你父亲发现秘密被害,六皇子生母也是。长公主手里还剩一块铜符,加上六皇子的、真皇帝的,加上你手上的两块,一共五块。”
萧夜的脑子嗡嗡作响。他想起了父亲日记里那些支离破碎的字句——“北山”“王”“慎之”——那些他看不懂的碎片,现在全都对上了。父亲不是病死的,是被灭口的。皇帝不是皇帝,是替身。
“真皇帝被关在哪?”他问。
“皇陵。”
萧夜没有再问。他掐断了连麦,转身朝六皇子府的方向跑去。
六皇子府的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萧夜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闯了进去。六皇子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,看见萧夜浑身湿透、脸色铁青地冲进来,手中的书卷掉在了桌上。
萧夜把那叠信拍在桌上,信封散开,信纸滑了出来,铺满了桌面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母亲不是病死的,是被长公主毒杀的。现在的皇帝也是假的,真皇帝被关在皇陵。”
六皇子腾地站了起来。
椅子向后翻倒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手撑在桌面上,指节发白,青筋在手背上暴起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烛火,那火光在跳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。
“证据呢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萧夜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两块铜符,放在桌上。铜符一左一右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纹路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。
“长公主有预知系统,能看见未来。铜符是系统的能量源,一共五块。你母亲留给你一块,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。”
六皇子盯着那两块铜符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几秒,他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脖子,从衣领下面摸出一块吊坠。吊坠是银质的,圆形的,上面刻着一朵莲花,莲花的花瓣已经磨得模糊不清。
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她说,等我长大了再打开。”
他的手指在吊坠的边缘摸索,找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暗扣。轻轻一掰,吊坠从中间裂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块小铜符。
比萧夜手里的两块小一些,但纹路一模一样,微光在铜符的表面流动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。六皇子盯着那块铜符,嘴唇在发抖,眼眶泛红,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拳头握紧,骨节咯咯作响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萧夜在桌上摊开地图。地图是六皇子的,上面标注着长公主府、皇陵、六皇子府的位置,山川河流一目了然。萧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点出了几个关键位置。
“放出假消息,说真皇帝手里的铜符在城郊破庙。长公主一定会派人抢,你带人埋伏,截杀她的人,同时我潜入她的府邸,偷她剩下的那一块。事成之后,铜符归我,皇位归你。”
六皇子看着地图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当晚,城郊破庙。
破庙不大,年久失修,屋顶上缺了好几块瓦,月光从缺口里漏进来,照在残破的佛像上。佛像是泥塑的,脸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表情模糊不清,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所有的喜怒哀乐。
长公主的三十个黑衣人先到了。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无声无息地包围了破庙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。
六皇子的五十个暗卫后到。他们没有进庙,而是埋伏在破庙外的一圈矮墙后面,弓箭上弦,刀出鞘,等着猎物入瓮。
火并在一瞬间爆发。
箭矢划破夜空,刀光在月光下闪烁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长公主的人虽然少,但个个都是精锐,以一当十;六皇子的人多,但训练不如对方,很快就被冲散了阵型。双方在破庙外杀成一团,尸体倒在泥地里,血流成河。
萧夜没有去破庙。
他趁乱潜入长公主府,翻墙、穿廊、绕过巡逻的侍卫,一路摸到了佛堂。佛堂的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。
金佛还在,香炉还在,蒲团还在。
但供桌上什么都没有。
那仅剩的一块铜符,不见了。
【中计了】
【她猜到了】
【快跑】
【别回头,回头就是正脸杀】
萧夜猛地转身。
长公主站在佛堂门口,手中握着一块铜符,铜符散发微光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,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,长发披散在肩上,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。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,清醒得可怕。
“萧夜,”她微笑,笑容温柔得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看着调皮的孩子,“你以为只有你能预判吗?”
萧夜的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两块铜符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铜符在他手里发烫,像两颗跳动的心脏。
长公主向前走了两步,佛堂里的烛火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。她的眼睛盯着萧夜,眼睛里映着铜符的光,那光芒冷得像冬天的霜。
“最后一局,该收官了。”
她举起手中的铜符,铜符的光芒照亮了整座佛堂。金佛脸上的表情在光影中变幻,慈悲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你手上的两块,加上六皇子的一块,加上真皇帝的一块,加上我这一块,五块齐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哼一首摇篮曲。
“今晚,全都要到手。”
文字炸出了金色,一行接一行,急得像着了火——
【等等,她要把所有铜符一次性抢走!】
【快跑!】
【世子快用你帅气的侧脸迷惑她】
萧夜没有跑。
他站在佛堂中央,手握着怀里的两块铜符,直视着长公主的眼睛。他的心跳很快,但他的呼吸很稳。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夜儿,有些东西,不是你找它,是它找你。”
铜符找上了他。不是长公主,不是六皇子,是他。
“那要看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听得很清楚,“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拿了。”
长公主笑了。
她的笑声在佛堂里回荡,撞在金佛的脸上,又弹回来,叠成一层一层的回声,像是在黑暗中同时有无数个人在笑。
“有骨气,”她说,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萧夜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长公主收起笑容,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,冷得像冬天里的铁,“你以为你父亲是被谁杀的?你以为你手里的铜符是谁让你拿的?”
她向前又走了一步,烛火在她身后熄灭了一盏。
“都是我。”
萧夜的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想起了从王家密室拿到的那块铜符,想起了从佛堂偷到的那块铜符,想起了六皇子说他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是“铜符在王家”——
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瞬间连成了一条线。
不是他找到了铜符。是铜符被送到了他手里。
长公主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。她知道他会去王家,知道他会去佛堂,知道他会偷走铜符。她甚至知道他会来找六皇子,知道他会设局,知道他会来佛堂。
因为她也有系统。
因为她能看到未来。
“你——”萧夜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?”
长公主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微笑着,把手中的铜符举得更高了一些。铜符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,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,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。
“我说过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钓鱼,要有饵。”
佛堂里最后的烛火也熄灭了。
只剩下铜符的光,在黑暗中跳动,像两颗冰冷的眼睛。
皇陵深处,一片漆黑。
黑暗中,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苍老的、浑浊的、但依然有光的眼睛。眼睛的主人被铁链锁在地牢的墙上,白发披散,面容枯槁,嘴唇干裂。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厮杀声,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方向,嘴唇微微张开,吐出几个沙哑的字。
“终于…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