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夜坐在床边，盯着直播间那片死寂的屏幕。文字已经消失了大半个时辰，偶尔飘出几条，也是零零散散的乱码，像有人在屏幕那头拼命想说什么，却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嘴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，闷得像擂鼓。
他等了很久。
然后，一行清晰的文字终于飘了出来。不是乱码，不是断断续续的碎片，而是一句完整的话，字迹端正，像是写这行字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【去佛堂，找铜符碎片，那是她的能量源。只有一块也行。】
萧夜认得这个语气。不是沈云舒的急促，不是观众的八卦，是未来萧夜那种冷冰冰的、不带任何多余废话的风格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，然后从床上站了起来。
“只有一块也行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他把夜行衣从衣柜里拽出来，抖开。衣服是黑色的，面料轻薄，穿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。他把铜符从怀里掏出来，塞进夜行衣内衬的一个暗袋里，又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匕首。一切就绪，他推开后门，溜了出去。
文字从直播间里慢慢恢复了，虽然还是断断续续，但至少能看懂意思了——
【别走后门，有暗哨】
【翻东墙】
萧夜脚步一转，贴着墙根往东边摸去。东墙不高，墙头上还长着一丛杂草，正好可以借力。他双手扒住墙头，脚蹬了两下，翻了过去。落地的瞬间，一支箭钉在他脚边，箭头没入泥土，箭尾还在嗡嗡颤抖。
他猛地滚进一旁的草丛，屏住呼吸。
草丛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，混着枯叶腐烂的气息。他把脸埋在土里，一动不动。脚步声从他身边经过，有人在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他还是听到了几个字——“世子”“搜”。脚步声渐渐远了，萧夜才从草丛里抬起头，吐掉嘴里的泥巴。
长公主府的佛堂，比萧夜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他趴在屋顶上，掀开一片瓦，往下看。佛堂中央供着一尊金佛，佛像有三个人那么高，金光闪闪，连佛脸上的表情都雕得清清楚楚——慈悲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。佛像前的供桌上，摆着两块铜符，一左一右，散发微光。那光芒很淡，但在黑暗的佛堂里格外显眼，像两颗沉睡的心脏。
两个侍女跪在蒲团上念经，声音轻柔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她们的背影一动不动，像是两尊泥塑。
萧夜从屋顶滑到横梁上，动作轻得像一只猫。横梁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，他一动，灰尘就簌簌地往下掉。他屏住呼吸，眼睛死死盯着下面那两个侍女。
【左边侍女要抬头】
【等她低头】
萧夜一动不动地趴在横梁上，等了大概十几秒。左边的侍女念完一段经文，抬起头，活动了一下脖子，然后又低了下去。就在她低头的瞬间，萧夜从横梁上滑了下来，落地无声，滚到金佛的后面，藏在佛像的阴影里。
佛像后面有一道窄窄的缝隙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萧夜贴着墙，一步一步地往供桌的方向挪。他的手心全是汗，心跳快得像擂鼓，但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供桌就在他面前了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一寸一寸地向铜符靠近。近了，更近了，指尖碰到了铜符的表面。那一瞬间，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遍全身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认出了他。铜符猛地发光，光芒亮得像一颗小太阳，整个佛堂的灯同时熄灭了。
“啊——”两个侍女惊叫起来。
黑暗中，萧夜抓起那块铜符就往怀里塞。他的手在发抖，铜符在手里发烫，像是要烧穿他的掌心。
【还有一块！】
【来不及了，有人来了】
【弹幕护体！】
门被推开了，火把的光涌了进来。长公主的声音在佛堂里响起，不紧不慢，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：“有老鼠，搜。”
萧夜从窗户翻了出去。窗户外面是一片花园，种满了芍药和牡丹，花丛比人还高。他在花丛中猫着腰往前跑，身后追兵举着火把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【左边假山有密道】
【密道通向府外】
【但密道里有蛇】
萧夜喘着粗气，看了一眼左边的假山。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砌的，层层叠叠，像一座微型的山峰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，在假山底部找到了一条窄窄的石缝。石缝后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蛇比刀好对付！”他咬着牙说，“你们连蛇都不怕？”
【我们隔着屏幕当然不怕】
【世子加油】
【蛇：有人来了我先走了】
萧夜一头钻进了石缝里。
密道里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萧夜一只手扶着墙，另一只手往前探路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墙壁是湿的，摸上去滑腻腻的，像是长了青苔。空气中有一股霉味，混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。
他脚下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
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东西在蠕动。
萧夜的后背一阵发凉，凉意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头顶。他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【别怕，无毒】
【快跑，他们进密道了】
【蛇：我招谁惹谁了】
萧夜咬了咬牙，抬脚跨了过去。他的腿在发抖，但他不敢停。身后的密道里传来了追兵的声音，有人在喊“追”，有人在喊“别让他跑了”。火把的光从后面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墙上，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他加快了脚步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。密道的尽头是一堵墙，墙上有铁栅栏，栅栏外面是月光。萧夜一脚踹开栅栏，从密道里滚了出去，落在府外的一条巷子里。
他浑身是泥，衣服上还挂着蜘蛛网，头发上沾满了灰尘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趴在地上，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面前站着二十个黑衣人，排成一排，手持长刀，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领头的那一个站在最前面，脸上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，像两台结了冰的湖面。
他拱手，声音不卑不亢：“世子，长公主问您借一样东西——您的命。”
萧夜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泥，把夜行衣的领口整了整，像是在赴一场盛宴。他环顾四周，看看左边，又看看右边。左边是死胡同，右边是一条河，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，看不清深浅。
【往右跑，右边是河】
【跳河】
【水里有暗流能冲走】
【世子游泳证考过没】
萧夜笑了，笑得有些苦涩。他看着那些黑衣人，又看了看那条河，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们帮我告诉长公主，”他说，“她想要我的命，得自己来取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冲向河边，一头扎了进去。
“扑通”一声，水花四溅。河水冰凉，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。萧夜在水里扑腾了几下，感觉到一股暗流从底下涌上来，把他整个人卷了进去。
他闭上了眼睛，任由暗流把他带走。
长公主寝宫里，烛火昏暗。
长公主独自坐在妆台前，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她的手中握着剩下的唯一一块铜符，铜符散发微光，那光芒比刚才暗了许多，像是在为她失去的那一块哀悼。她把铜符举到眼前，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，嘴角慢慢上扬。
“让他拿一块，”她轻声说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，“他才能帮我找到其他的。”
太监站在身后，低着头，不敢说话。
长公主把铜符放在妆台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笑容照得半明半暗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在窗棂上慢慢划过，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钓鱼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枯叶，“要有饵。”
窗外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光，像一条银色的蛇，蜿蜒着流向远方。
萧夜在水里被暗流冲出很远很远，远到他不知道自己被冲到了哪里。他睁开眼睛，看见头顶的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片，像打翻了一盘碎银子。他伸出手，想去捞那些碎银子，手指却只抓到了一把水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水把他带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