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仍浓，岩壁湿滑。碎石堆旁，萧无烬抬脚跨过断裂的青铜栅栏残骸，靴底在岩石上擦出一声轻响。他脚步略沉，右腿外侧经脉隐隐发紧，那是禁灵散余毒未清的征兆。端木星璃跟在他半步之后，左手按着腰间星盘残片，紫瞳微光扫向前方三丈，地面裂纹下几道暗红细线若隐若现。
“左边两尺，别踩。”她低声说。
萧无烬侧身避过，剑气凝于脚尖，轻轻一点前方石面。青色光痕一闪即逝，确认无压感波动后，才将重心移过去。两人贴着岩壁缓行，背脊几乎挨着粗糙石面，借力稳住身形。头顶雾层不散，风从谷底斜吹上来，带着铁锈与腐草混杂的气息。
百步之外，地势骤降。一道深谷横亘前方，谷底隐有黑影游动，水声闷响如咽。一座藤桥悬于其上，粗藤缠绕成索，桥板由干枯枝条拼接而成，随风轻晃。桥身已有断裂处，露出内里纤维，边缘藤蔓发黑，似被腐蚀过。
端木星璃停下，取出星盘残片托在掌心。铜片裂成两半，仅剩一角刻着星轨残图。她闭眼片刻，再睁时紫瞳泛起微银，目光落在桥中央。“中间两段承重最弱，一步踏错，整座桥都会塌。”
萧无烬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桥头固定桩。木桩嵌入岩缝，表面布满刻痕，不是自然风化，而是反复拆装留下的痕迹。他抬头看向对岸岩壁，石面平整处刻着一组符文，线条古拙，首尾相连成环，中心一点凹陷，像是缺失了什么。
“不能硬过。”他说。
端木星璃点头，从袖中取出一截布条，绑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，手腕一扬，抛向桥面第一块完整木板。布条落下，石块触板瞬间，桥体轻微一震，符文方向随之微转，但未触发异象。她又试第二次，目标是桥中段左侧支点。石块落下，藤条发出“咯”的一声轻响，随即一根主藤崩断半寸，桥身倾斜。
“右边还能走。”她收回手。
萧无烬抽出折扇，剑气注入扇骨，轻挥而出。两道青光飞出，精准割下两侧岩壁上垂落的坚韧藤蔓。他将新藤编入桥体断裂处，加固三处关键节点，动作缓慢而稳定。每完成一段，便以剑气轻点测试，确认无误后再继续。
半个时辰后，桥体勉强可通行。
“我先过。”他说。
端木星璃没反对。她知道他不会让她冒险。萧无烬收扇入袖，足尖一点，身形如燕掠起，落于桥头第一块板上。木板微颤，未裂。他一步步前行，步伐极轻，每一步都控制在呼吸间隙之间。至中段时，脚下突有松动感，他立刻单膝跪地，右手撑住藤索，左脚迅速后撤半尺，避开一处暗裂。
抵达对岸，他立即转向符文石壁。那凹陷处约拇指大小，形状不规则。他从怀中取出上一战拾得的青铜碎片，比对片刻，发现边缘螺旋纹路与凹槽吻合。他没有插入，只用碎片侧面轻轻刮过凹槽边缘，抹去一层苔藓。
符文光芒顿时黯淡三分。
他退后两步，从腰间解下一个青铜铃铛，轻轻一摇。铃声清脆，在雾中传出不远便被吞没。但他知道，这声音已足够。
端木星璃听到铃响，迈步上桥。她学他那样，步步试探，重心始终落在前脚掌。行至中段，脚下藤条再次发出细微断裂声，她顿住，屏息静立。风停刹那，她迅速跃出，落地翻滚，避开即将塌陷的一段。
萧无烬上前扶她起身。
两人站定，回望身后藤桥。不过片刻，整座桥从中断裂，坠入雾中，连撞击声都未传来。他们不再停留，沿着对岸狭窄岩道继续前行。
越往深处，地势越窄。岩壁逐渐合拢，通道仅容一人通过。地面开始出现规律性排列的小孔，每隔七步便有一组，呈三角分布。端木星璃察觉异常，伸手探向最近一处孔洞，指尖触及内壁，沾上一层薄腻液体。
“是润滑剂。”她说，“机关还在运转。”
萧无烬靠墙而立，闭目调息。刚才过桥耗去不少力气，体内灵力运行仍滞涩。他尝试引导真气冲刷右臂外关穴，每一次循环，都能感到一丝杂质被推出，但速度极慢。他睁开眼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一粒褐色药丸，就着水囊咽下。这是药王谷基础培元丹，效力微弱，却能在关键时刻维持体力。
“还能走多久？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答，“但得走。”
她没再问。两人继续前进，改为交替探路。萧无烬走前三十步，她随后跟进三十步，保持五步间距，以防突发陷阱波及两人。途中三次发现地面压力板，皆由端木星璃提前识破，改道绕行。一次岩顶突然落下巨石，被萧无烬以剑气劈偏，砸在侧壁，碎石溅起，划破他左臂衣袖，皮肤见血。
他撕下布条简单包扎，继续前行。
两个时辰后，天光依旧不明。空气愈发沉重，呼吸渐感吃力。端木星璃紫瞳因频繁运术而灼痛，眼角渗出细血丝。她抬手抹去，视线有些模糊。前方道路开始下行，坡度陡峭，岩面覆满青苔，湿滑难行。
萧无烬走在前头，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前面没路了。”他说。
她挤到他身旁望去。通道尽头是一堵岩壁，表面光滑，无任何缝隙。左右皆为死壁，上方高不可攀。风从脚底缝隙吹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是绝境？”
他摇头。“风从下面来，说明有出口。”
他蹲下身，用手拨开地面积水。下方露出一道窄缝，宽不足两指，长三尺，内有金属反光。他以剑气探入，轻轻一挑，一块活动石板被顶起，露出下方幽深洞口，直径约四尺，向下倾斜。
“能进。”
她盯着那黑洞，沉默片刻，忽然低声问：“若终究找不到呢？”
他正在检查洞壁，动作一顿。
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几息，他直起身，抬手抹去脸上泥尘，露出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剑痕。痕迹微热，像是有东西在皮下流动，但很快平复。
“那便找一辈子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。
她望着他侧脸，风吹乱他额前碎发，衣袍破损，血迹斑斑，可站姿依旧挺直。她轻轻点头，“那就再走十里，哪怕只剩一口气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弯腰，率先钻入洞口。
她紧随其后。
洞内狭窄，仅容一人匍匐前行。岩壁冰冷，湿气浸透衣衫。爬行约五十丈，坡度渐缓，空间稍宽。前方气息微变，灵气若有若无，极其稀薄，却非死寂。端木星璃取出星盘残片，指尖轻抚裂痕，紫瞳再度亮起。
“前面……有东西。”她说。
萧无烬停下，靠壁而坐，喘息略重。他闭眼调息，试图恢复些许灵力。旧伤在阴湿环境中隐隐作痛，像有细针在经脉中游走。但他没停下。
她也靠着另一边岩壁坐下，双手抱膝，星盘放在腿上。两人谁都没说话，只有呼吸声在洞中回荡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睁开眼。
“走吧。”
她点头，撑地起身。
两人继续向前。洞道开始分岔，三人高的主道居中，左右各有一条低矮侧道。主道地面平整，似有人为修整痕迹；侧道则布满爪痕，泥土松软，显然常有活物出入。
“走哪边？”
他看向主道。入口处石阶规整，却过于干净，连灰尘都少见。他捡起一块碎石，抛入其中。石块滚落，无声无息，仿佛被什么吞掉。
他转身，走向右侧低矮通道。
她跟上。
爬行一段，气味变了。不再是纯粹的土腥，而是夹杂着一丝甜香，极淡，却令人头脑微晕。端木星璃捂住口鼻，紫瞳收缩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寒玉贴在鼻下，压制迷香影响。
前方洞壁出现裂隙，透入微光。他们加快速度，终于抵达一处开阔洞窟。穹顶高悬，钟乳石垂落，地面散落碎石与兽骨。洞窟深处，一道被岩层半掩的幽深洞口静静矗立，内里黑暗浓重，却有微弱灵气波动传出。
萧无烬站在洞口前，伸手触碰岩壁。石头冰凉，表面有一道浅刻痕迹，形似断裂的锁链。
他收回手。
端木星璃站到他身边，星盘残片指向洞内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他抬起脚，踩上洞口边缘的碎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