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皇子府的密室,比萧夜想象的要深得多。穿过书房、绕过一条暗道、再下一段台阶,才到了这间不见天日的房间。墙壁是石砌的,没有窗户,只有四盏铜灯挂在四角,火苗跳动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六皇子坐在石桌对面,亲手倒了两杯茶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碧螺春,香气在密闭的房间里散不开,浓得像化不开的愁。
“我说过,”六皇子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跟我合作,保你命。”
萧夜没有接话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张从王家密室拿来的图纸,拍在石桌上。图纸展开,山川河流、标注符号,在烛光下看得分明。
“这是从王家拿的,假的。真图在长公主佛堂。”
六皇子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,像一盏被风吹过的灯。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,落在萧夜脸上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“另外,”萧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,“铜符的事,你也瞒了我很久。”
六皇子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你怎么知道铜符?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萧夜听得出来,那平静下面藏着暗涌。
萧夜放下茶杯,杯底碰到石桌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我有我的消息来源。”
六皇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。然后他笑了,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里最后一抹夕阳。
“你帮我拿到真图,”萧夜说,“我帮你扳倒长公主。铜符的事,事成之后再分。”
六皇子伸出手,掌心向上,五指张开。
“成交。”
萧夜也伸出手,和他击了一掌。手掌相击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,像是一声闷雷。
文字从萧夜右侧飘了出来,一行接一行,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意味——
【他也在骗你】
【他拿到图就会杀你】
【但他不知道图纸是假的】
萧夜心里有数了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甚至还对六皇子笑了笑。
六皇子从石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叠信,推到萧夜面前。信纸泛黄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开了字迹。萧夜拿起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
“这是我查到的,”六皇子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父亲生前和长公主的往来信件。你父亲曾发现她勾结外敌,所以被灭口。”
萧夜翻看着信件。父亲的笔迹他认得,一笔一划都写得端正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信的内容大多是些公事,但有一封提到了“矿脉图”三个字,字迹潦草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【关键信被抽走了】
【他在钓鱼】
【让你去送死】
萧夜把信收好,塞进怀里。他把石桌上的茶杯推到一边,身子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需要人手,去佛堂偷图。”
六皇子点了点头,毫不犹豫:“给你十个暗卫,今晚行动。”
萧夜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六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冷不热。
萧夜出了密室,穿过暗道,走出书房。夜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文字又飘了出来——
【暗卫里有长公主的人】
【六皇子在测试你】
【你要是死了,正好撇清关系】
萧夜低声骂了一句,加快了脚步。
萧夜回到住处,关上门,插上门栓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,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线索。然后他靠在床上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系统,”他低声说,“连麦沈云舒。”
直播间震动了一下,连麦申请发出去了。几秒钟后,沈云舒的脸出现在了虚空中。她的铠甲上有几道新的划痕,头发也有些凌乱,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。
“萧夜!”她的声音急促,比上次更急,“我查到毒杀你父亲的真凶了,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,她的影像剧烈抖动起来,像一面被人摇晃的镜子。然后“啪”的一声,画面碎了,变成一片雪花。
系统酱的声音响了起来,机械的,不带任何感情:“检测到外部干扰。”
萧夜坐直了身子,盯着那片雪花:“什么干扰?谁在干扰?”
系统酱没有回答。
萧夜的直播间开始出现更多的雪花,一行行文字变成了乱码,像是一群发了疯的蚂蚁在屏幕上乱爬。然后,一行红色的加粗文字强行飘了出来,红得像血,粗得扎眼——
【小心,她也——】
后面的字全部变成了乱码。
萧夜猛地站了起来。
长公主寝宫里,长公主坐在妆台前,手中铜符发光。那光芒比刚才更亮,把整个寝宫照得如同白昼。她嘴角上扬,眼睛里映着铜符的光,像是两团燃烧的火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轻声说。
太监站在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萧夜盯着满屏的乱码,系统酱的声音终于恢复了,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迟疑:“直播间稳定性降低,对方系统等级更高。”
萧夜愣了一下。
“等等,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这不是我专属的?!”
“预知系统不止一个,”系统酱说,“对方拥有更完整的版本。”
萧夜一屁股坐回床上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叹了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“合着就我是个穷鬼?人家氪金玩家,我白嫖?”
文字从乱码中挣扎着恢复了几条,但已经没了刚才的热闹,只剩零零散散的几行——
【心疼世子】
【对方充了VIP】
【卸载吧别玩了】
萧夜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。
沈云舒的连麦再次接通了。但这一次,画面和声音都断断续续,像隔了好几层纱。她的脸时隐时现,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铜……符……”她的声音被切成了碎片,“她有两……块……去佛堂……”
“什么?两块什么?去佛堂干嘛?”萧夜凑近了屏幕,恨不得钻进去。
“她有两——”沈云舒的声音彻底断了。
画面一黑,连麦中断。
萧夜盯着漆黑的屏幕,等着它重新亮起来。但它没有。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个声音。
不是系统酱的机械音,不是沈云舒的急促声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温柔的,优雅的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。
“萧夜,你以为只有你有外挂吗?”
萧夜的后背一阵发凉,凉意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,像有人在他身后吹了一口冷气。
“长公主。”他咬着牙说出了这三个字。
那声音没有回应,只是轻笑了一声,然后消失了。
直播间里安静得可怕。没有文字,没有声音,连系统酱都不说话了。萧夜盯着空白的屏幕,等着,等着。
最后一行文字飘了出来,孤零零的,像一片落叶——
【她也能听到我们说话】
然后,直播间彻底安静了。
萧夜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握成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,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——长公主有系统,等级比他高,能听到弹幕,能干扰连麦。他手里只有一块铜符,而她有两块。
不对。
他猛地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块从王家密室拿来的铜符。铜符在他手心微微发光,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遍全身。
“她手里有几块?”他低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系统酱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轻,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:“根据干扰源的信号强度分析,对方至少持有两块完整的铜符碎片。加上您手中的一块,已知三块。剩余两块下落不明。”
萧夜把铜符攥紧,闭上眼睛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“去佛堂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他换上夜行衣,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长公主寝宫里,烛火昏暗。
长公主独自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她伸手抚摸手中的铜符,指尖在纹路上慢慢滑过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铜符在她手中微微发光,那光芒映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笑容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三十年前,”她轻声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若能预知未来,他就不会死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铜符上的一道纹路上。那道纹路比其他地方更深,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。
“现在,”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冷得像冬天的铁,“谁也别想再从我手中夺走任何东西。”
她把铜符放在妆台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色如霜,照在长公主府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,冷得像刀锋。
“萧夜,”她念了这个名字,嘴角慢慢上扬,“你以为你捡到了一块铜符,是你赢了?”
她笑了,笑声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不。是我让你拿的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里映着月色,那光芒冷得刺骨。
“钓鱼,要有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