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的包厢里,丝竹之声还在继续,但气氛已经变了味。歌姬们识趣地退了出去,只剩下萧夜和王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桌上的菜已经凉了,酒壶里的酒也见了底。王启挤出笑容,那笑容僵硬得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纸,随时都会掉下来。
“萧兄,”王启的声音干涩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,“节哀顺变。家父说改日登门吊唁。”
文字从萧夜右侧飘了出来,一行接一行,速度快得像有人在赶着投胎——
【他心虚】
【他爹让你赶紧烧证据】
萧夜心里冷笑了一声,面上却叹了口气,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,语气感伤得像在念悼词:“家父生前常提起王叔叔,说两人情同手足。小时候王叔叔还抱过我,给我买过糖葫芦。那时候我还小,记得王叔叔笑得可大声了,整个王府都能听见。”
王启嘴角抽动,脸上的肉都在抖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张了张又合上,最后挤出一句:“是、是啊。”
萧夜注意到王启的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瞟,像是在找逃跑的路线。他的手藏在袖子里,不知道在摸什么。萧夜猜,那袖子里藏的应该不是手帕。
“来,”萧夜举起酒杯,笑得很灿烂,“敬王叔叔和家父的兄弟情。”
王启只好也举起酒杯。他的手在发抖,酒液在杯子里荡来荡去,差点洒出来。两人碰杯,萧夜一饮而尽,王启也硬着头皮喝了。萧夜砸吧砸吧嘴,这酒是醉仙楼的招牌女儿红,入口绵柔,后劲十足。
【他酒里没毒,放心喝】
【他不敢在这动手】
萧夜心里有数了。他放下酒杯,伸手搂住王启的肩膀,力气用得恰到好处——不至于弄疼他,但也让他挣不开。王启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王兄,”萧夜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酒意和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近,“你说……我父亲那矿脉图,到底在哪啊?”
王启被酒劲和萧夜突如其来的“亲近”弄得脑子发懵,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:“在我家密室——啊不是,我不知道!”
话说出口,他的脸唰地白了,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萧夜心里乐开了花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文字已经替他翻译了王启的潜台词——
【他说漏嘴了】
【密室在王崇书房夹层】
【今晚要转移】
“王兄喝多了,”萧夜松开王启,笑着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先送他回去。”
王启猛地站起来,想往门口跑。萧夜早有准备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王启差点跪下去。
【打晕他】
【别,让他带路更好】
萧夜选择了后者。他架着王启往外走,一只手搭在王启肩上,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姿态亲密得像两个好兄弟。王启的腿在发抖,步子踉踉跄跄,要不是萧夜架着,他早就瘫在地上了。
“王兄小心台阶,”萧夜笑眯眯地说,“摔着了王叔叔该心疼了。”
走廊里的客人纷纷侧目,萧夜冲他们点头致意:“送兄弟回家,喝多了。”那些人笑笑,让开了路。
出了醉仙楼,夜风一吹,王启打了个哆嗦,酒醒了几分,但萧夜的手还牢牢地箍着他的肩膀。一辆马车停在门口,是萧夜提前叫好的。他把王启塞进车里,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“去王家。”萧夜对车夫说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王启缩在车厢角落里,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,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。萧夜坐在他对面,翘着二郎腿,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,笑容可掬。
“王兄,你家密室长什么样?我还没见过呢。”
王启闭上眼睛,假装没听见。
马车在王家门口停下。萧夜把王启从车里拽出来,“扶”着他走进大门。王家的管家迎上来,看见王启的样子,又看了看萧夜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“世子,少爷他……”
“喝多了,”萧夜笑着说,“我送他回书房休息。对了,王叔叔在吗?”
管家躬身:“老爷今晚不在府上。”
萧夜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那我陪王兄坐一会儿,等他醒了再走。”
管家不好拦,只好在前面带路。王启被萧夜架着穿过前院、中堂,一路到了书房。书房的门关着,管家推开门,点亮了灯。书房不大,但布置得精致,书架上摆满了书卷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泰山日出。
萧夜把王启扔在椅子上,转身对管家说:“你先下去吧,我跟王兄说几句话。”
管家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王启。王启闭着眼睛,装死。管家只好退出去了,关上了门。
书房里只剩下萧夜和王启两个人。萧夜走到书架前,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滑过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左边的一排书上,那些书的书脊颜色比其他的深一些,像是经常被人触摸。
“王兄,”萧夜头也不回地说,“这书架后面是什么?”
王启不答。
萧夜笑了笑,伸手按住那排书,往下一压。书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然后缓缓向两边滑开,露出一道暗门。暗门后面是一间密室,不大,但布置得精致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山水,画下面是一张书案,书案上摆着一个木盒。
萧夜走进密室,把木盒打开。里面有一张图纸,折叠得整整齐齐,纸张泛黄,边角卷曲。他展开图纸,上面画着山川河流,标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。
文字飘了出来——
【假的,这是复制品】
【真图在长公主佛堂】
萧夜嘴角微微一抽,把假图纸塞进怀里。转身要走,脚踢到了墙角的一个木盒。盒子是黑色的,上面没有花纹,看起来很普通,放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。萧夜蹲下来,随手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块铜符。
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。铜符散发微光,在黑暗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眼。萧夜伸手去拿,指尖刚碰到铜符的表面,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遍全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认出了他。
文字炸了锅——
【这是真铜符!】
【长公主在找这个】
【王家偷藏的!】
萧夜把铜符攥在手心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铜符的温热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,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站起来,转身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王启,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谢了。”
王启睁开眼睛,眼神空洞,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张了张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萧夜走出书房,穿过前院,推开王家的大门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迈步,十几个黑衣人从屋顶上跳了下来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,手持长刀,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落地无声,动作整齐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领头的黑衣人站在最前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睛里没有感情,像两台结了冰的湖面。
【长公主的人】
【12个,打不过】
【往左跑,左边巷子窄,他们展不开】
萧夜想都没想,拔腿就往左边巷子跑。黑衣人紧追不舍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,像擂鼓一样密集。萧夜跑得飞快,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怀里的铜符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,像在给他打拍子。
【前面三个堵你】
【翻墙】
萧夜一个翻身,翻过一堵矮墙。墙不高,但他落地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,脚踝一歪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继续往前跑。黑衣人翻墙的速度比他慢了一拍,但人数多,从两侧包抄过来。
【往右拐】
【前面是个死胡同】
【不对,右边也有埋伏】
萧夜在心里骂了一句,左右一看,两边都是黑衣人。他咬着牙,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黑衣人排成一列追进来,队形乱了。
【翻第二道墙】
【墙后面是条河】
萧夜双手扒住墙头,脚蹬了几下,翻了过去。墙后面果然是一条河,河水黑漆漆的,看不出来有多深。他没时间犹豫,一头扎了进去。
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四溅。
萧夜在水里扑腾了几下,游到对岸,爬了上去。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上挂着水草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蹲在岸边,像一只落汤鸡。
文字突然炸开了——
【后面!】
萧夜猛地回头。
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,举刀劈下。刀锋带着风声,直奔他的面门。萧夜甚至能看清刀刃上的纹路,那是一条细细的血槽,在月光下泛着红光。
刀停在半空,离他的鼻尖只有三寸。
黑衣人倒下了,后背插着一支羽箭,箭头从胸口穿出,血顺着箭杆往下滴。萧夜愣了一秒,然后看见六皇子的侍卫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侍卫穿着深蓝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手里还握着弓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箭,动作利落得像做了无数次。然后走到萧夜面前,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“六皇子说,看完再决定是否合作。”
萧夜接过纸条,展开。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,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你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——‘铜符在王家’。”
萧夜瞳孔骤然放大。
他攥紧了纸条,指节发白,纸的边缘嵌进了掌心的肉里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【六皇子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】
【他一直在利用你】
萧夜咬紧牙关,把纸条塞进袖子里。他抬起头看着侍卫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带路。”
侍卫转身走在前面。萧夜跟在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——六皇子到底知道多少?他父亲死前说了什么?铜符在王家,可他刚从王家拿到了铜符,六皇子怎么知道的?
文字又飘了过来——
【他在拿你当诱饵】
【小心】
萧夜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小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我知道。但饵也能反过来钓鱼。”
侍卫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萧夜跟着侍卫走出巷子,消失在夜色中。
长公主寝宫里,烛火昏暗。
长公主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她手中握着一块铜符,铜符散发微光,把她的手指映得半透明。她看着铜符上的纹路,嘴角慢慢上扬。
“世子手里现在有几块了?”她问。
太监躬身站在身后,声音恭敬:“回公主,至少一块。”
长公主把铜符放在妆台上,铜符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笑容照得半明半暗。她伸手抚摸铜符的纹路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。
“让他先拿着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“他会帮我找到剩下的。”
太监低头:“是。”
长公主没有再说别的。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铜镜里的她也看着她。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一个在笑,另一个也在笑。
窗外,月色如霜,照在长公主府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,冷得像刀锋。
萧夜跟着侍卫穿过几条街巷,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。宅子不大,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记,但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。
侍卫推开门,侧身让萧夜进去。
萧夜站在门槛上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巷子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