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粒打在岩壁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萧无烬的脚步没有停，鞋底踏过焦土与碎石交杂的地表，留下浅浅的印痕。他走在前方，身形挺直，左手按在袖中折扇上，指节微紧。身后一步，端木星璃跟得平稳，月白裙摆被风吹起一角，又落下，像一片未惊动尘世的云。
他们已离开那片洼地许久。身后山道渐窄，两侧岩峰如刀削般耸立，夹出一条倾斜向上的路径。天光从高处斜照下来，落在肩头时已带了几分凉意。空气开始稀薄，呼吸间能感到肺腑微微发紧。端木星璃的步子比先前慢了半拍，呼吸节奏也变得深而缓，显然是在控制灵力消耗。
萧无烬察觉到了。他没回头，只将护体剑气悄然扩散半尺，形成一道无形屏障，将她纳入其中。风沙撞上剑气层，无声滑开，不再扑面。她的脚步随即轻了些。
“你不必如此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不大，却被风送入他耳中。
“节省力气。”他答，语气平实，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她没再推辞，只抬手扶了扶腰间星盘，指尖掠过青铜表面时略作停留。星盘安静，紫瞳也未泛光，她并未动用占星术——此刻不需要预知什么，只需前行。
山路继续向上。脚下的岩石逐渐由焦黑转为灰白，地势越发陡峭。风势未减，反而更强，呼啸着从山脊缺口灌入，吹得人几乎站不稳。两人沉默赶路，唯有脚步声与风声交替响起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前方山脊突然断裂，露出一道深谷。谷底隐在云雾之中，看不清深度，唯有狂风自下而上冲刷，卷起砂石横飞。连接两侧的，是一道狭窄岩梁，宽不足三尺，表面布满裂纹，边缘已有崩塌迹象。
萧无烬停下，站在断口前两步处。他凝视片刻，抽出折扇，轻轻一点岩壁。剑气透扇而出，渗入石缝，震动极细微。他收回扇，点头：“可过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端木星璃：“我先走，你在后，若觉不稳，便停下。”
她摇头：“不必牵引，我能行。”
他说：“我不是信不过你，是这路经不起意外。”
她看着他，紫瞳映着天光，静了一瞬，然后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再多言，抬脚踏上岩梁。足尖轻点，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固处，身形如松，任风如何推搡也不晃动。走到中段时，脚下一块碎石滚落，坠入深谷，久久未闻回响。
他继续前行，直至对岸，站定后回头。
端木星璃已起步。她凝灵于足尖，施展“踏虚步”，身形轻盈如羽，贴着岩面缓行。风掀起她的裙角与发丝，她目光始终盯着前方，不曾下望。走到三分之二处时，右脚落点稍偏，踩中一处松动石块，脚下一滑。
萧无烬瞬间抬手，剑气已蓄于指尖。
但她迅速调整重心，左足一点，借力跃出半尺，稳稳落在实处，未跌未倒。她站定，朝他点头。
他收手，未语。
她继续前行，终至对岸。落地后，她轻吐一口气，抬手抚了抚额角，并无汗，但眉心微蹙，显是耗费心神。
“还撑得住？”他问。
“只是路难走些。”她说，“不是走不了。”
他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两人继续上行。山势虽险，却无退路。太阳西斜，影子拉长，映在岩壁上如同两道并行的刻痕。途中他们未再交谈，只以脚步回应彼此的存在。
天色渐暗时，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平坦的石台，背靠岩壁，三面开阔，可避强风。石台上散落着几块平整大石，适合休憩。他们决定在此夜宿。
萧无烬放下随身包裹，取出火镰与干柴，在石台中央生起一小堆篝火。火光微弱，仅够照亮两人脸庞。端木星璃坐在靠近岩壁的一块石头上，解下外罩星纱，搭在膝上。
“明日继续往北。”她说，望着远处山脉轮廓，“寒髓草生于阴崖背光处，若情报无误，应在前方三百里内。”
他正检查腰带扣环，闻言抬头：“你信那情报？”
“未必全真，但值得走一趟。”她道，“我们没有别的线索。”
他嗯了一声，重新系紧腰带，动作利落。随后他坐到离火堆稍远的地方，背靠岩石，闭目调息。
火光跳动，映在他脸上，光影分明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，体内剑气缓缓流转，压制着连日激战留下的余震。右臂外关穴仍有轻微滞涩，但他未表露。
夜渐深，风小了些。端木星璃望着星空，紫瞳在暗处泛着微光，却未推演什么。她只是看着。
良久，她低声开口：“若灵药早已被人取走呢？若这条线是假的？”
火堆噼啪一声，火星溅出。
萧无烬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。
“哪怕只剩一株残根，”他说，“也要亲眼见它断绝。”
她看向他。
“我不为结果而来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，“是为了不回头。”
她静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怕回头吗？”
“我不怕回头。”他说，“我怕停下。”
她低头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上星纱边缘。火光照亮她侧脸，神情平静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。
“有时候我在想，”她轻声道，“我们这样走下去，是不是太执拗了？”
他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蹲下，与她视线平齐。
“执拗不是错。”他说，“停下才是。”
她看着他，紫瞳映着火光，像两颗未熄的星。
他站起，走回自己的位置，重新坐下。片刻后，他伸手整理行装，将水囊、干粮、火具一一归位，动作细致，仿佛明日出发的准备，比任何言语都更重要。
她望着他的背影，终于也站起身，将星纱重新披好，挂回腰间星盘。她走到火堆旁，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炭灰，让火苗重新燃起些许。
“明天我走前面。”她说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体力未复。”
“所以我更该走前面。”她道，“让你看看，我也能开路。”
他没反驳，只点了点头。
火光渐弱，夜风从山脊吹过，带着远方的寒意。天空无云，星辰清晰可见。两人各自静坐，不再说话，但气氛并不冷清。
他们都知道，这一夜短暂，明日仍需启程。
萧无烬最后检查了一遍折扇，确认其稳固。他将其收入袖中，动作如常。随后他抬头望向远方山脉阴影处，那里漆黑一片，仿佛吞噬光线的巨口。
但他看得坚定。
他重新坐下，闭目养神。
端木星璃也闭上了眼，呼吸缓慢而深长。她的手搭在星盘上，掌心温热。
石台之上，火堆将熄未熄，余烬泛着微红。风从山谷深处吹来，拂过岩石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，一前一后，像两道不肯弯折的脊梁。
萧无烬忽然睁眼，看向东方天际。那里尚无光亮，但他知道，黎明总会到来。
他伸手摸了摸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剑痕，触感微热。
随即，他重新闭眼。
火堆最后一簇火星熄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