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府的夜宴,说是夜宴,其实还是灵堂。
只不过灵堂里的白幡被人连夜撤了,换上了暗红色的绸缎,烛台也从铜的换成了金的。城南王的灵位被搬到了角落里,用一块黑布草草盖住,像是怕碍了谁的眼。萧夜被人按着肩膀坐在了客席首位上,左右两边全是长公主的人,一个个笑容满面,眼睛里却藏着刀。
长公主坐在主位上,一身绛紫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雍容华贵得不像来吊唁的,倒像是来登基的。她端起酒杯,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婉得体,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慈爱的长辈。
“夜儿,”她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这是本宫亲自酿的桃花酿,为你父亲送行。”
萧夜面前的桌上,已经摆好了三杯酒。酒杯是白玉的,酒液清澈透亮,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文字从他右侧飘了出来,一行接一行,急得像催命符——
【别喝!第三杯有毒】
【她指甲里藏着解药】
萧夜余光扫过那些文字,心里骂了句脏话。他深吸一口气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,伸手接过长公主递来的第一杯酒。酒杯刚碰到嘴唇,他猛地一哆嗦,“手滑”了。
白玉杯摔在地上,碎成七八瓣,酒液溅了一地。
萧夜顺势跪倒在地,扑在碎片旁边,哭天抢地:“臣罪该万死!父亲去世,臣悲伤过度,手都不听使唤了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,演技好得连他自己都信了。
长公主嘴角抽动了一下,那笑容僵在脸上,像是被冻住了。但她很快恢复如常,语气依然温和:“无妨,换一杯。”
侍女又端上一杯酒,放在了萧夜面前。
文字再次飘过:【她生气了】【第二杯没事,第三杯才是杀招】
萧夜心一横,端起第二杯酒,仰头一口闷了。酒入喉咙,辛辣中带着一股桃花的清香,确实好喝。他砸吧砸吧嘴,心想这酒要是没毒还挺不错的。
长公主微笑着看他喝完,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。她亲自端起第三杯酒,走到萧夜面前,俯身递给他:“夜儿,这一杯,敬你父亲。”
萧夜接过酒杯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盯着杯中的酒液,又看了看长公主指甲里那一点不起眼的白色粉末——如果不是文字提醒,他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突然身子一歪,“醉倒”在了桌上。酒杯从手中滑落,酒液洒了一地,他也跟着打起了呼噜,声音大得像在锯木头。
长公主推了他两下。不动。
她又推了两下。呼噜声更大了。
长公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,但她很快又挂上了笑容,对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:“世子醉了,扶他去客房休息。”
两个侍女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萧夜。
文字急得都快从屏幕里跳出来了——
【别去!客房有杀手】
【装醉装到底】
萧夜闭着眼睛,心里门儿清。他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两个侍女身上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:“爹……您别走……儿子还没孝敬您……”演技在线,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两个侍女架着他穿过灵堂,经过一架紫檀木屏风。屏风上雕刻着山水人物,做工精细,一看就值不少银子。萧夜经过屏风时,猛地“呕吐”了一下,身子一歪,挣脱了侍女的手。
“世子!”侍女惊呼。
萧夜蹲在地上,“呕”了两声,然后趁侍女转身去拿手帕的间隙,一个翻身溜到了屏风后面。屏风后面是一面墙,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山水。萧夜正要骂这什么鬼地方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,未来萧夜发来一行文字——
【屏风夹层有东西】
萧夜一愣,伸手摸了摸屏风的背面。木质的框架上有一道细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把手指伸进缝里,摸到了一片薄薄的东西。抽出来一看,是半页信纸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卷曲,像是被什么人仓促塞进去的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:“秘银矿脉图被……偷走……”后面的字被撕掉了,只剩这几个字。
但萧夜认得这个字迹。是他父亲的。
他的手微微发抖,把那半页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父亲的笔迹,他太久没见过了。
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:“世子?世子您在哪?”
萧夜深吸一口气,从屏风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。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尽头是王府的后门。他猫着腰,贴着墙根快走,后门虚掩着,一脚踹开,冲了出去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萧夜刚跑出巷子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三个黑衣人从天而降,把他围在了中间。三个人都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睛里没有感情,像三台杀人机器。
文字来得比刀还快——
【左边那个先出刀】
【往右滚】
萧夜想都没想,身子猛地往右一滚。一把刀擦着他的左肩劈了下去,削掉了他一缕头发。他在地上滚了一圈,爬起来就跑。
文字继续指挥——
【跳进荷花池!他们不会水】
萧夜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片荷花池,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他咬着牙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池边,一头扎了进去。
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四溅。
身后的黑衣人追到池边,犹豫了一下,果然没有下水。他们在岸上站了几秒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萧夜从池子的另一头爬了出来。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上还挂着水草和泥巴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蹲在池边,像一只落汤鸡。
文字飘了出来,但这一次,它们分裂成了两派,吵得不可开交——
【信沈云舒的】
【别信她,她是敌方孙女】
【她未来是女将军,可信】
【她爷爷是长公主的人】
萧夜抓狂了,对着虚空喊道:“到底听谁的?!什么叫‘站队’?站什么队?!”
文字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:【就是选一边!】
萧夜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:“你们自己都吵不明白,让我怎么选?!”
话音未落,一辆马车从巷口拐了过来。马车是黑色的,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记,但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。马车在萧夜面前停下,两个侍卫从车上跳下来,拱手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世子,六皇子有请。”
萧夜下意识想跑,但文字飘了过来——
【别跑,跟他走】
【他暂时不会杀你】
【他也有仇要报】
萧夜咬着牙,权衡了零点几秒,一跺脚上了马车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穿过几条街巷,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了下来。府邸不大,但门楣上的砖雕精致考究,门口的石狮子也比别家的精神。萧夜被侍卫领着穿过几道门,进了一间书房。
书房里焚着香,檀木书架上摆满了书卷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宁静致远”。六皇子坐在书案后面,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头发用玉冠束起,眉眼间和长公主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截然不同。
他微笑着倒了一杯茶,推到了萧夜面前。
“世子好本事,”六皇子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能活着从长公主宴席走出来。不如与本王合作?”
萧夜盯着那杯茶,没有伸手去接。他余光扫向弹窗,文字又吵了起来——
【他是幕后黑手!别信】
【他不完全是坏人,有隐情】
【他生母被长公主害死的】
萧夜看着那些文字,脑子飞速转动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直视六皇子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:“你母亲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
六皇子的笑容凝固了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像是被人捅了一刀,痛苦、愤怒、不甘,各种情绪在眼底翻涌,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病逝的。”他说。
萧夜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六皇子避开了他的目光,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:“太医可以作证。”
萧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他没有追问,因为他知道,有些伤口不是现在能碰的。
长公主寝宫里,烛火昏暗。
长公主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她手中握着一块铜符,铜符散发微光,把她的手指映得半透明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轻声说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太监躬身站在身后,低声禀报:“世子被六皇子的人带走了。”
长公主没有回头,只是将铜符握得更紧了一些。铜符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,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。
“让他们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棋子越多,棋局越好看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手中的铜符上。铜符的纹路隐隐发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,随时会醒来。
“三十年前,我若能预知未来,他就不会死。”
长公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一句诅咒。
“现在,谁也别想再从我手中夺走任何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