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厝·潮》
卷二·补破网
póo-phuà-bāng
修补破碎的生活
第三部·站起来
第45章 推牌
玉鸾回宋家快两个月了。日子照旧:早晨起来,去茶摊;下午去,晚上去。娘不拦,翠娥不敢说,春生偶尔来喊她回家。牌桌上的钱有赢有输,输多赢少。不是她算牌不准,是她心不在焉。打出一张牌,手伸出去,停在半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半天打不出去,同桌的人催她,她才回过神来。
茶摊上的人背地里说,郑家那个事,把她打垮了。玉鸾听见了,没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想德茂?想阿宁?想了也没用。不想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打牌不用想。摸牌,出牌,赢,输,站起来,回家。一天就过去了。
那天傍晚,她打完了最后一局,把钱收好,站起来。茶摊的灯还亮着,她没看,走了。
回到家,娘在灶间洗碗。玉鸾从她身后走过去,没说话。
娘叫住她:“等一下。”
玉鸾站住了,没回头。
娘把手擦干,转过身。灶间的火映在她脸上,皱纹深了,鬓角的白发多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你还要打到什么时候?”娘问。
玉鸾没应。
“你十二岁那年说过一句话。”娘看着她,“牌桌上输赢,又不是命里输赢。”
玉鸾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输的是牌。你现在输的是命。”
娘没有再往下说。她从水里捞起一只碗,递过去。玉鸾伸手接了。碗是湿的,滑的,她攥住了。娘松开手,转身继续洗碗。水声哗哗的。
玉鸾端着那只碗,站在灶台边,站了很久。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在茶摊上,一个大人问她输了心疼不心疼,她说“牌桌上输赢,又不是命里输赢”。那时候她刚在茶摊打出了名堂,谁也不怕。
她蹲在墙根,把那只碗放在地上,蹲了很久。头顶的灯没点,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。
她站起来,把碗放回碗橱,走到灶台边,伸手接过娘递来的第二只碗。
那天晚上,玉鸾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自己十二岁时候的样子。
牌桌上输赢,又不是命里输赢。
她输过钱,输过牌,输过婚,输过孩子,输过名声。她把能输的都输了。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。但至少,她还活着。
第二天,她没有去茶摊。
她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,发呆。翠娥进来倒水,看了她一眼,没敢说话。阿陈在院子里收衣裳,春生在劈柴。玉鸾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云娘房间,把柜子上那本《古文观止》旁边的糖收走,擦了擦柜面,把书摆正。又去灶间,把碗柜里的碗重新刷了一遍。又去院子里,把春生劈好的柴码整齐。
春生在旁边看着她,喊了一声“姑”。玉鸾没应,继续码柴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玉鸾不再去茶摊了,但也不出门。
1957年秋天,镇上开始动员“大跃进”,街上贴了标语。玉鸾蹲在天井里,听翠娥说外头的事,没接话。
翠娥说:“商业局在招临时工,会算盘的优先。姑奶奶,你去试试?”
玉鸾没应。翠娥走了以后,她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,头发挽紧,出门了。
她去了商业局。不是娘替她问的,是她自己去的。
办事的人是个中年男人,戴眼镜,看了她一眼,问:“什么成分?”
“小土地出租者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算盘。记账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一支笔。“写几个字看看。”
玉鸾接过来,写了自己的名字。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办事的人看了看,没说话,又拨了一个算盘,推过来。“打一遍。”
玉鸾坐下来,手指拨过去,珠子噼里啪啦响。一上一,二上二,三下五去二。她打得快,准,不带犹豫。打完最后一颗珠,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办事的人看了她一眼,说:“供销社缺人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那年头识字的人少,会算盘的人更少。离过婚的女人别人不要,供销社要了。不是可怜她,是她真的能干活。
玉鸾走出商业局,阳光照在脸上。她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。她不知道供销社是做什么的,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但至少,她有地方去了。
回到家,娘在灶间煮粥,没问她去了哪里。玉鸾在灶台边坐下来,伸手接过娘递过来的一碗粥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娘手里的碗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
窗外的荔枝树,叶子快落光了。明年还会再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