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六十七章 猪油
客厅里的光线调得偏暗。
暖黄的落地灯斜斜洒在沙发上,将何英的身影拉出一层柔和的轮廓。她端正地坐着,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书,指尖轻按在书页边缘,书已经翻到了四十多页。她看得很专注,连呼吸都放得轻,偶尔才翻过一页,纸页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厨房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关火声,接着是碗筷碰撞的细碎响动。
片刻后,王宸从厨房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,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猪油,稳稳放在面前的茶几上。猪油还未完全凝固,呈半透明的浅黄状,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油光,淡淡的热气袅袅升起,油脂的香气纯粹而温厚,慢慢弥漫开来,填满了整个客厅。
何英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扫了一眼茶几上的碗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:“你弄这个干什么?”
“吃。”王宸的回答简洁干脆。
他在何英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“猪油?”何英微微蹙眉,把手里的书轻轻放在腿上,语气多了几分认真,“你不是不知道,猪油饱和脂肪高,吃多了对心血管不好。”
她学医多年,这类健康常识早已深植心底,下意识地便提醒着。
王宸坐下时,沙发垫被压得微微塌陷了一块,他身体不自觉地往左歪了歪,姿态随意。闻言抬眼看向何英,反问了一句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还用谁告诉?教科书写的,医学期刊发的,全世界都这么说。”何英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。
她所学的专业知识,让她对这些公认的结论深信不疑。
王宸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茶几上的猪油。伸出手,拿起放在碗边的小勺,轻轻舀了一勺温热的猪油,倒在手背上。掌心微微摊开,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猪油在微凉的皮肤表面慢慢凝固,从半透明的浅黄变成乳白色的膏状。
片刻后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全世界都这么说,就一定对?”
何英沉默了。
她知道王宸向来不盲从定论,既然这么说,必然有他的道理。只是一时之间,她难以推翻自己多年所学的知识。
“你学医的,应该知道。”王宸收回目光,看向何英,语气依旧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往事,“上世纪六十年代,有个美国科学家叫基斯,提了个理论,说饱和脂肪导致心脏病。后来那个理论被推翻了,问题出在数据上——他刻意筛选了符合自己结论的数据,最终的结论根本不成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那时候,美国的农业产业已经发展起来了,大豆油、玉米油这些植物油需要打开市场、大量售卖。饱和脂肪有害的理论,就借着科学的名义,被推广到了全世界。”
何英皱着眉,目光落在王宸身上。
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。学的是临床,对于营养学相关的历史渊源,确实没有深入了解过。王宸说的这些,对她而言是全新的信息。
“你不是学营养学的,你学的是临床。”王宸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“临床只管治病,只管解决已经出现的病症,却不管病症的源头是什么。别人告诉你什么是对的,你就信了,从来没有去深究过背后的原因。”
何英指尖轻轻拂过书封,随即将书彻底合上,放在茶几上。
她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,又带着几分好奇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王宸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端起那碗还未完全凝固的猪油,轻轻放在茶几中间,确保何英能清晰地看到碗里的东西,才缓缓开口:“中医里,猪油是药。”
何英愣了一下。
眼神里的疑惑更甚。在她的认知里,猪油只是一种调味品,和“药”根本扯不上关系。这和她多年所学的科学知识,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
“《本草纲目》里写,猪油,甘,微寒,无毒。利肠胃,通小便,除五疸水肿,破冷结,散宿血。”王宸一字一句,说得清晰,“你学医的,这些或许没学过,但你可以去查。无论是古籍还是现代的中医典籍,都有相关记载。”
何英坐在原地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碗猪油。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王宸说的话,试图将这些信息和自己所学的知识结合起来,却一时难以找到契合点。
“猪油对人体的三焦经有重要作用。”王宸继续说道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,“三焦经是什么?在西医里,没有对应的具体器官。但人体的筋膜网、结缔组织、脂肪组织,其实就是一个连续的液状网络。这个网络负责输送水分、调节代谢,还有免疫细胞的迁移。而这个网络,就是中医里所说的三焦。”
他抬起手指,在光滑的茶几表面轻轻比划了一下,像是在勾勒人体三焦经的走向。
“三焦经由什么组成?油膜。”他收回手指,目光重新落回何英身上,“你身上的那些脂肪,不是没用的废物,而是构建这个网络的材料。油膜越多、越大、越厚,三焦经里输送的水分就越多、越快。人体爆发力量的时候,三焦经可以快速调用水分,让肌肉组织吸收更多的能量,等能量释放出来,产生的废水再通过这个网络排走。”
他定定地看着何英,眼神坚定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食肉人群的肌肉力量比食素者大。”王宸顿了顿,继续解释,“不是因为肉里有激素,而是因为他们摄入的脂肪更多,三焦经也更发达。越是肥肉,越能补充或扩大三焦经。你吃的脂肪,其实都参与了全身筋膜网的构建。若是吃不够,那个网络就会变得薄弱,水分就送不到身体该去的地方,代谢也会随之变慢。”
何英依旧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指在书封上慢慢划了好几个来回,指尖的动作很轻。眼神有些放空,显然是在认真思考王宸说的这些话。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立刻认同。多年的专业素养让她习惯了严谨,不会轻易被新的观点说服,也不会盲目否定自己不了解的事物。
王宸缓缓站起身。
他看着陷入沉思的何英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我不是让你现在就信。中医的东西,你不信,是因为你没有参照物,没有深入去了解。现在我给你一个参照物:三焦经,就是人体的脂肪-筋膜-水液输送网络。你回去查解剖学、查组织学,看看有没有这个东西,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说完,他端起茶几上的那碗猪油,转身走进厨房,轻轻将碗放回灶台上。
没有再多说一句话。
他留给何英足够的时间去思考。
何英没有跟进去。
她依旧坐在沙发上,沉默了许久,才伸手拿起那本书,重新翻开。凭着记忆翻到了记载三焦经的那一页,目光落在书页上。
一看就是很久。
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的暖光,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猪油香气。
第二天上午。
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办公桌和地板上。
王宸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低头翻看,神情专注。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林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目光落在王宸身上,没有出声打扰。
王宸察觉到门口的动静,抬起头,瞥见站在那里的林。
“进来。”
林应了一声,轻轻推开门走进来。脚步很轻,走到沙发边上坐下,只坐了沙发的边缘,后背挺得笔直,姿态恭敬,没有丝毫放松,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待命。
“有件事你去办。”王宸放下手里的文件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纸上写着几行工整的字迹。
他将纸递过去:“去找食品检验所那个科长,把样品送去做全面检测。食品、食用油,所有能检测的指标都要检,一点都不能漏。检测的各种费用、试剂费、人工成本,全部加五倍,我们来出,不用省。”
林接过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,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,确认无误后,又轻轻折好,放进自己的衣兜里。
他抬头看向王宸,语气恭敬地问道:“还有呢?”
“水。”王宸顿了顿,“取多份水样品,一份送去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检测,一定要确保检测结果准确。另一份,你不用管,也不用问,先存好。”
林抬起头,看了王宸一眼。
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他知道王宸做事向来有分寸,这么安排必然有他的用意,但他没有多问,也没有多打听,只是默默记在心里。
王宸也没有解释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记住即可。
林收回目光,又把纸从兜里拿出来,再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记错任何细节,才缓缓站起身,问道:“什么时候办?”
“现在。”
林郑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,身体顿住,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出声。王宸低头重新拿起文件,没有看他,也没有追问。林站在原地,沉默了两秒,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,轻轻转身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关门的声音很轻,几乎没有惊动办公室里的王宸。
下午晚些时候。
阳光渐渐西斜,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。
王宸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,打给了文永强,让他来自己的办公室一趟。没过多久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,文永强推门走进来,径直走到办公桌前,恭敬地站着,没有主动坐下,眼神低垂,等待着王宸的吩咐。
“林那边会取好样品。”王宸抬眼看向文永强,语气平淡地吩咐道,“水和食品、食用油的样品,你寄去日本,地址是江东微生物研究所。具体的地址我等会儿发给你。”
文永强没有多问,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,不要用公司的名字,也不要留你的真名,全程匿名。”王宸又叮嘱了一句,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,“包装一定要严实,避免样品损坏,也不要留下任何能查到我们的痕迹。”
文永强再次点头,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将王宸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。
“去吧。”王宸挥了挥手。
文永强转身,朝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手搭在门把手上,忽然停了一下,犹豫了片刻,还是转过身,语气恭敬地问道:“王总,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?”
“寄出以后,快递单、底单,全部烧掉,一点痕迹都不要留。”
文永强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应了一声,拉开门,快步走了出去。关门的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沓。
夜幕渐渐降临。
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办公桌的一角。王宸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,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。
办公桌上放着一袋从农场带来的米。
袋子没有封口,淡淡的米香从袋子里飘出来,清新而纯粹。他伸出手,抓了一把米,放在手心里,微微摊开,借着台灯的光线仔细看着——米粒不大,呈半透明状,颗粒饱满,胚芽还完好地留在上面。
看得出来,是品质很好的米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心里的米粒上,思绪却飘远了。
想起了昨晚何英的表情。她没有反驳他说的话,也没有点头认同,只是沉默地思考,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探究。
她在想。
在认真地思考他说的那些观点,在试着去验证那些她从未了解过的知识。
王宸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。
那就够了。
(第六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