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工厂的灯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。苏扬站在新修复的超级机械中央,周围是那些被他一一唤醒的钢铁巨兽——改装超跑、机械臂、AI引擎,指示灯闪烁如星河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工装裤卷到小腿,手上全是机油。
顾清漪蹲在他旁边,穿着借来的工装裤,袖子挽了三道,头发用一根铅笔别在脑后。她递扳手、扶零件、擦汗,动作从生涩到熟练,只用了半天时间。她的脸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污,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,她自己不知道,苏扬也没说。
苏富坐在轮椅上,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。他枯瘦的手指攥着拐杖,浑浊的眼睛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。他想起三十多年前,沈知行也是这样,蹲在引擎前,徒弟在旁边递工具。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,满脑子都是改变世界的梦想。
顾清漪递给苏扬一杯茶:“所以……剧名里‘我爷爷的BUG’,指的是沈知行?”
苏扬接过茶,喝了一口,点头。他站起来,带她走到工厂角落里,指着一台老式发动机。那台发动机被一块油布盖着,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他扯下油布,露出银灰色的铸铁外壳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沈氏实验室·1986”。
“对,我亲爷爷沈知行设计的这台发动机,有个先天缺陷。”
他拆开发动机外壳,螺丝一颗一颗卸下,整整齐齐排在地上。外壳打开,露出内部的曲轴结构——精密的金属部件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指着曲轴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偏差点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堂课:“曲轴配重计算错了零点三克。就因为这个,沈家的核心技术一直有瓶颈。发动机一到高转速就会产生共振,功率上不去,油耗下不来。苏富爷爷为了保存它,藏了几十年。”
顾清漪凑近看,那个偏差点只有毫米级,肉眼几乎无法分辨。她抬起头,看着苏扬:“零点三克……就这一点点?”
苏扬没回答。他指着曲轴上一个毫米级的焊接点,那焊点很小,但做工精细,像是用显微镜一粒一粒堆上去的。他又指了指刹车片上那层已经磨损但仍可见的特殊涂层——暗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
“这是我十五岁那年发现的。修复方案写在那本笔记本里,第三十七页。你们Eurus偷去的那一页,只抄了PID参数,没看到页脚那行小字——‘曲轴配重误差零点三克,需激光补焊加陶瓷涂层’。”
顾清漪低下头,没说话。
苏扬继续说,声音很轻:“刹车片上我用了地下工厂的陶瓷复合材料——就是你在赛道上看到的那个。不然五百度早就化了。那是沈知行当年研发的材料,配方写在他的实验笔记里。你们Eurus拿着他的专利赚了几十个亿,连这个材料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苏富在旁边泣不成声,声音断断续续:“知行……你儿子替你修好了……”
苏扬没有回头。他按下启动键。
发动机轰鸣起来。那声音不像普通引擎的嘶吼,而是一种低沉、浑厚、富有韵律的震动,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。仪表盘上的指针逐一亮起,转速、扭矩、功率、温度,每一个参数都稳稳地落在理想区间内。曲轴在飞轮箱里高速旋转,平衡得像被磁悬浮托起,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。
顾清漪看着仪表盘上那些跳动的数据,喃喃道:“所以共享单车修理工,修好了你爷爷的BUG?”
苏扬关了发动机,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有得意的表情,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台运转完美的机器,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。
“不,”他说,“是修好了沈家三代人的遗憾。”
顾清漪看着他,没说话。
两人并肩站在工厂顶楼,俯瞰城市。夕阳把天际线染成金红色,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般的光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顾清漪靠在他肩膀上,头发被风吹到苏扬的脸上,痒痒的。她没有挪开,苏扬也没有。
“你真的不考虑让我转正?我说的是女朋友那种。”她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苏扬目视前方,嘴角微微翘起:“等你学会不偷技术再说。”
顾清漪翻了个白眼:“那我偷人总行吧?”
苏扬笑了,笑声在风里散开:“那得看我愿不愿意被偷。”
顾清漪突然认真了。她站直身子,转过脸看着苏扬。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,把瞳孔染成琥珀色。她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是认真的。这辈子,我只服过一个人。就是那个在晚宴上穿着工装裤,说要拆我车的修车工。”
苏扬看着她。风吹动她的头发,脸上的机油印还没擦掉,工装裤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站在夕阳里,像一个放下了所有盔甲的战士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她颧骨上那道机油印。动作很轻,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等你先把这身机油洗干净再说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下了两级台阶,突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,带着一点笑意: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办公室。带上你的商业计划书。”
顾清漪愣了一秒,然后眼睛亮了,亮得像天上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星:“你答应了?”
苏扬头也不回地往下走,声音越来越远:“我说的是合伙人。女朋友的事,看你表现。”
顾清漪站在顶楼,晚风吹得她衣角翻飞。她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喊:“什么叫看我表现?!”
楼下传来苏扬的笑声,混在工厂里引擎的余音中,越来越远。
——彩蛋——
修车铺。老刘蹲在地上,正修一辆破电动车。电池拆开了,线头乱成一团,他皱着眉头拿万用表测来测去,嘴里骂骂咧咧:“这破车,比共享单车还难修……”
手机响了。他单手接起,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:“喂?”
电话那头是苏扬的声音,带着一种老刘从未听过的轻松:“老刘,你要不要换个工作?”
老刘愣了一下,把手里的线头放下,直起腰:“换啥工作?我这修车铺挺好的。不是说等我有钱了买船去看海吗?我这辈子是买不起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认命的平静。
苏扬在电话那头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但老刘听得出来,那是真心的笑,不是苏扬平时那种冷冰冰的嗤笑。
“我给你造了艘船,机械的,带AI自动驾驶。明早九点,码头见。”
老刘手里的扳手掉了。哐啷一声砸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电动车轮子底下。他没去捡,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巴张着合不拢。
“你说啥?!”
电话那头苏扬已经挂了。老刘拿着手机,屏幕暗了,他还举在耳边,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五秒钟。然后他猛地站起来,脑袋撞到修车铺的灯架,疼得龇牙咧嘴,但顾不上揉,抓起钥匙就往外跑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码头。老刘穿着一件压箱底的格子衬衫,头发用水抹得油光锃亮,站在岸边东张西望。他昨晚一夜没睡,翻来覆去地想苏扬的话,想那艘船长什么样,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在做梦。
远处传来引擎声,低沉、平稳,不像是普通船用发动机的声音。老刘顺着声音看过去,下巴差点没掉下来。
一艘银白色的机械船从港湾里缓缓驶出,船身线条流畅,没有一根多余的线条。甲板上没有驾驶舱,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触摸屏和一组自动驾驶传感器。船身上赫然贴着一个共享单车的logo贴纸,还是褪色的那种,边缘翘起来一半,在海风里啪嗒啪嗒地响。
苏扬站在船头,工装裤,旧运动鞋,手里拿着两瓶啤酒。他把一瓶抛给老刘,老刘手忙脚乱地接住,啤酒瓶差点飞出去。
“你不是说想看海吗?”苏扬跳下船,拍了拍船身,“我记着呢。上去,带你转一圈。”
老刘站在码头上,看看船,看看苏扬,看看船,又看看苏扬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最后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里的啤酒瓶往苏扬怀里一塞,转身就跑。
苏扬愣住了:“你干嘛?”
老刘跑出去十几步,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,对着天空吼了一嗓子,声音大得整个码头都在震:“苏扬你个缺德的!你把共享单车改成了船?!老子不会开船啊!”
苏扬站在船头,啤酒瓶举在半空中,笑得弯了腰。笑声在港湾里回荡,惊起一群海鸥。
远处,顾清漪从码头边的车里走下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——商业计划书,昨晚熬到凌晨三点写的。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素面朝天。她站在岸边,看着苏扬和老刘一个在船上笑、一个在岸上吼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苏扬转过头,看到她。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整片港湾撞在一起。顾清漪举起手里的文件,晃了晃,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。苏扬看懂了她的口型,笑了。
他举起啤酒瓶,遥遥向她致意。
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船很破。但那艘贴着小黄车logo的机械船,正缓缓驶出港湾,驶向那片老刘念叨了半辈子的海。
(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