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急救室门口,白炽灯将走廊照得惨白。苏扬坐在长椅上,双手摊在膝盖上,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——是顾清漪的血。他的工装裤左腿被撕掉一截,露出小腿上一道浅浅的擦伤,他自己都没感觉到。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苏富推着轮椅,苏振国跟在后面,苏浩脸色复杂地走在最后。三个人停在急救室门口,苏富喘着粗气,一把抓住苏扬的手:“小扬,你没事吧?”
苏扬摇头,抽回手:“她还在里面。”
苏振国看着苏扬满手的血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苏浩站在后面,双手插兜,目光在苏扬和急救室的灯之间来回游移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急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不是医生,是顾文渊。
他冲进来,西装扣子散开,领带歪到一边,头发乱糟糟的,完全不是平时那个讲究的商人。他第一眼看的是急救室的灯,然后目光扫过走廊上的人,最后停在苏扬身上。
他的瞳孔骤缩。
顾文渊死死盯着苏扬的脸,不,不是脸——是脖子。苏扬的工装领口敞开着,露出锁骨上方一块暗红色的胎记,形状像一片落叶。
苏扬被他看得发毛,皱起眉头:“看什么看?”
顾文渊没说话。他一步一步走过来,脚步很慢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指也在抖。他停在苏扬面前,伸出手,想触碰那块胎记。
苏扬往后一缩,挡开他的手。
顾文渊的声音发抖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你脖子上的胎记……你父亲是谁?”
苏振国脸色一变,挡在苏扬前面:“顾文渊,你什么意思?”
顾文渊根本不看他,越过苏振国的肩膀,死死盯着苏扬。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“你亲生父亲叫沈知行,是我曾经的合伙人。他才是真正的机械天才。我背叛了他,偷了他的技术,逼死了他。你脖子上那个胎记,和他一模一样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开了锅。
苏扬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撞倒,发出刺耳的声响:“你说什么?”
顾文渊没有退。他往前一步,声音哽咽了:“二十八年前,我和沈知行一起创立了Eurus的前身。他设计了所有核心技术,我只负责商业。后来我贪了所有专利,把他踢出局。他含恨而终,他的妻子把你托付给了苏富。苏富为了守住沈家的技术遗产,把工厂藏在了地下。”
苏扬的脑子嗡了一声。他转头看向苏富。
苏富老泪纵横,枯瘦的手抓着轮椅扶手,指节泛白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:“小扬,他说的……是真的。你亲生父亲沈知行,是我最好的徒弟。他临终前把你交给我,让我保护好你的天赋。我给了你苏姓,想让你远离仇恨。可顾文渊这些年一直在找你,他想斩草除根,也想夺回那些真正的核心技术。”
苏振国低声对苏富说:“爸,这事瞒不住了。”
苏富闭上眼睛,泪水顺着皱纹淌下来:“让他自己决定吧。”
苏浩从后面探出头,冷笑一声:“呵,一个外人,还想分苏家的东西?”
苏振国突然爆发了。他转过身,一把揪住苏浩的衣领,把他推到墙上,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在震:“你闭嘴!那天晚上我亲耳听到你跟顾文渊通电话!你偷了小扬的笔记本,卖了五千万!我忍到今天,就是想让小扬自己看清你们这些人的嘴脸!”
苏浩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爸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苏振国一拳砸在苏浩脸旁边的墙上,拳头擦破皮,血渗出来:“解释?你有什么好解释的?你从小到大,偷了他多少次?十五岁说他抄袭,十九岁偷他的图纸卖钱,现在又偷他的笔记本!苏家怎么出了你这种东西!”
苏浩想跑,被闻讯赶来的保安按住。他挣扎着,嘴里喊着“爸!爸!”,但苏振国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急救室的门开了。
顾清漪穿着病号服,头上缠着纱布,赤脚站在门口。她刚才都听到了——从顾文渊说出“沈知行”三个字开始,到苏振国揪住苏浩,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她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看着顾文渊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:“爸,你害死了他父亲?”
顾文渊沉默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突然凝固的石像。
顾清漪转向苏扬,眼眶红了:“我不知道这些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苏扬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苏浩被保安按住后的喘息声,和苏富压抑的抽泣声。
苏扬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到工具箱前——那个从晚宴带回来就一直放在脚边的旧工具箱,铁皮磕掉了几块漆。他蹲下去,打开箱盖,手伸到最底层,那里有一块活动的隔板。他掀开隔板,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,笑着站在一台发动机前。男人的眉眼和苏扬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头发比苏扬长,笑容比苏扬温暖。男孩穿着背带裤,手里抓着一把扳手,笑得露出豁口的门牙。背景是一台巨大的发动机,外壳上写着“沈氏实验室”。
苏扬把照片放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所有人——苏富、苏振国、苏浩、顾文渊、顾清漪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大理石上的铭文:
“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苏家利用我,顾家毁了我父亲。地下工厂是我父亲的技术,那些专利是我的脑子写出来的。我独立。谁也别想再碰属于我父亲的东西。”
他转身,拎起工具箱,走向走廊尽头。
顾清漪抬起手,想叫他的名字,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被顾文渊拉住胳膊:“别去。”
顾清漪甩开他的手,力气大得自己都吃了一惊:“你害了他父亲,现在还要害他?我不会再听你的了。”
顾文渊愣在原地。
顾清漪赤脚跑出去,走廊的瓷砖冰凉刺骨,她没有感觉。她跑到楼梯口,往下看——苏扬的背影已经到了一楼,工具箱在手里晃荡,脚步声一下一下,笃定而决绝。
她没有追。她站在楼梯口,手扶着栏杆,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。
楼下,苏扬推开医院的大门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衣领翻飞。他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天——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出一片浑浊的橙红色,看不到星星。
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——刚才放桌上的那张,他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又拿了回来。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笑脸,看了很久。
“沈知行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叫苏扬。不,我应该叫你……爸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夜风吹过,照片的一角翘起来,像是有人在抚摸他的手指。
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工具箱底层,合上盖子,拎起来,走下台阶。街边停着他那辆修好的共享单车,车筐里还有老刘落下的半包烟。他把工具箱放进车筐,跨上车,踩下踏板。
单车滑入夜色。他没有回苏家,没有去修车铺,也没有回出租屋。他去了地下工厂。
那个属于沈知行、也属于他的地方。
急救室门口,顾清漪回到走廊。苏富已经被苏振国推走了,苏浩被保安带走了,只剩下顾文渊还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苏扬留下的照片——不,苏扬拿走的是原件,这张是复印件?不对,苏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顾文渊手里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抓住。
顾清漪走到父亲面前,看着他。顾文渊抬起头,眼睛浑浊,嘴唇翕动:“清漪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顾清漪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今天起,Eurus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她转身走回病房,关上了门。
走廊里只剩下顾文渊一个人。他慢慢滑坐到地上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。他想起二十八年前,沈知行站在实验室里,笑着对他说:“老顾,咱俩一起,能改变整个行业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泪从眼角滑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