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漪站在工厂中央，身后是十几名Eurus安保人员，手电筒的光柱在幽暗的厂房里交叉扫射。她抬起手，指向苏扬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空间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。三天后，废弃北山赛道，你和我一对一。你赢了，Eurus放弃收购，我给你当司机。你输了，你的所有技术和专利，归Eurus，你这个人，归我。”
苏扬盯着她，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：“你还真是贪心。技术和人，都想要？”
顾清漪笑了，那笑容在工业吊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：“我这个人，从来不做亏本买卖。”
苏富在后面急得拍轮椅扶手：“小扬，别答应她！这是个陷阱！”
苏扬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顾清漪的眼睛，沉默了三秒，然后开口：“三天后，北山赛道。别迟到。”
顾清漪嘴角上扬，转身就走。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，渐渐远去。安保人员鱼贯而出，工厂大门重新关上，只留下那扇被破拆器顶弯的铁门在风中吱呀作响。
苏富抓着苏扬的袖子，声音发抖：“你知道那是什么赛道吗？北山！三十六道弯，每年都有人在那里出事！她的车是千万级的，你拿什么跟她比？”
苏扬蹲下来，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扳手，头也不抬：“拿她偷我的东西。”
三天后，北山赛道。
废弃的盘山公路被临时封闭，入口处拉起警戒线，但挡不住闻讯赶来的汽车圈大佬和媒体。几十辆车停在起跑线附近，引擎盖上架着摄像机，无人机在空中盘旋，直播信号传遍全网。
顾清漪驾驶Eurus最新款千万超跑缓缓驶入赛道。碳纤维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黑的光泽，剪刀门打开，她走下来，一身黑色赛车服，头盔夹在腋下，气场逼人。她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，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。
助理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顾总，那个修车的还没到。”
顾清漪看了一眼手表：“再等五分钟。他不来，算自动弃权。”
话音刚落，人群骚动起来。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——不是引擎的轰鸣，更像是……焊接声？哐啷哐啷，稀里哗啦。
一辆车从山脚缓缓爬上来。全场安静了两秒，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。
那车身是用共享单车钢管焊接的，歪歪扭扭，焊缝像蜈蚣一样爬满车身。轮毂是从报废车上拆的，一个银色一个黑色，左右不对称。引擎盖是从地下工厂翻出来的旧零件拼的，上面还贴着一张共享单车的小黄车logo，贴纸边缘翘起来，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。
苏扬坐在驾驶座上，工装裤，旧运动鞋，安全带系得紧紧的。老刘从副驾驶探出头，冲着人群喊：“闪开闪开！别挡道！”然后拍苏扬的肩膀：“小子，焊机我给你带上了，别丢人！”
苏扬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刹车片——那层特殊涂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他拍了拍，低声说：“陶瓷复合材料，够你用。”
顾清漪摇下车窗，盯着那辆“车”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：“你认真的？”
苏扬检查了一遍安全带，拉紧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垃圾车配垃圾人，刚好。”
顾清漪的脸沉下来，咬牙：“你别后悔。”她戴上头盔，摇上车窗。
发令枪响。
两辆车同时冲出。顾清漪的千万超跑像出膛的炮弹，瞬间将苏扬甩出十几个车身。围观人群的欢呼声还没落，苏扬的车已经慢得像蜗牛——起步阶段，那台拼凑出来的引擎显然拼不过Eurus的AI超跑。
但第一个弯道来了。
顾清漪减速入弯，线路标准，车身稳定。苏扬没有减速。他从外线切入，车身倾斜到不可思议的角度，共享单车钢管焊接的车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，车轮几乎离地，但在出弯的一瞬间，他死死咬住了顾清漪的车尾。
观众席上一个资深车手站了起来：“这是什么走线？！他从哪里学来的？”
第二个弯，第三个弯，苏扬的车像幽灵一样贴在顾清漪身后。每一次入弯，他都用更激进的线路逼近；每一次出弯，两车的距离就缩短几米。碳纤维超跑的AI辅助驾驶系统在计算最优线路，而苏扬靠的是直觉——那种与生俱来的、对机械和道路的绝对感知。
赛程过半，苏扬的车刹车片烧得通红，透过轮毂的空隙能看到那层暗红色的涂层在高温下发出刺目的光芒。仪表盘温度报警狂响，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，刺耳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回荡。
苏扬一巴掌拍灭报警灯，继续加速。
围观人群中，那个资深车手拿着望远镜，满脸不可置信：“他的刹车系统用的是共享单车刹车片改制的！这不可能！共享单车刹车片耐温极限也就两百多度，他现在刹车盘温度至少五百——早该化了！他怎么做到的？！”
另一个技术人员皱眉盯着刹车盘上隐约的暗纹，推了推眼镜，低声自语：“那种颜色的涂层……难道是什么特殊材料？不可能，那种东西不可能出现在这种车上……”
苏扬听不到这些声音。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赛道、引擎、方向盘。他把油门踩到底，拼凑出来的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嘶吼，转速表指针已经进入红色区域，但他没有松脚。
最后一个弯道。
这是北山赛道最险的一段，连续S弯加发卡弯，出弯后就是直道终点。顾清漪占据了内线，理论上苏扬没有任何超车机会。但苏扬看到了一个缝隙——顾清漪的入弯角度保守了三度，出弯时会有半秒的空档。
他咬了咬牙，方向盘猛地向左打，从内线强行插入。两车几乎贴在一起，车门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。金属摩擦出火花，顾清漪的碳纤维车门被刮出一道深深的划痕。
顾清漪被这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，方向一偏，前轮压上路肩。车身剧烈抖动，她试图反打方向救车，但速度太快，轮胎失去抓地力——千万超跑像断了线的风筝，甩尾、侧滑、冲出赛道，撞上护栏，车身翻滚。
金属撕裂的声音、玻璃碎裂的声音、围观人群的尖叫声混在一起。
苏扬的刹车片在那一瞬间承受了极限负荷，暗红色的涂层在高温下释放出一股刺鼻的气味，但车稳稳停住了。他解开安全带，踹开车门，冲向那堆扭曲的金属残骸。
变形的车门卡死了。苏扬一脚踩在车身上，双手抓住门把手，青筋暴起，猛地一拽——门开了。
顾清漪蜷缩在驾驶座里，额头上有血，头盔裂了一道缝。苏扬伸手进去，解开她的安全带，把她从驾驶座拖出来。她的身体很轻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苏扬抱着她跑离赛道，把她放在草地上。顾清漪浑身是血，赛车服被撕开一道口子，露出肩膀上的擦伤。她躺在苏扬怀里，眼睛半闭，瞳孔涣散，嘴角却慢慢翘起来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怪物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苏扬抱着她往外跑，声音又急又硬：“闭嘴，别说话！”
顾清漪突然笑了，嘴角淌着血，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显得诡异又凄美：“你要是早点出现，我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苏扬吼：“我说了闭嘴！”
顾清漪闭上眼睛，昏了过去。苏扬抱着她，感觉到她的脉搏还在跳，但很弱。他跪在草地上，把她放平，撕下自己工装裤的一条裤腿，按住她头上的伤口。
他的手在抖。
眼眶红了。
老刘跑过来，喘着粗气：“救护车！叫救护车！”
苏扬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顾清漪苍白的脸，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工厂里，她站在那台轰鸣的AI引擎前，眼睛发亮地说“我要他这个人”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疯了。现在他抱着她，满手是血，发现自己可能也疯了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。苏扬站起来，看着医护人员把顾清漪抬上担架，推进车里。车门关上的瞬间，他看到顾清漪的手动了一下，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他站在原地，救护车开走了。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，只有那辆报废的超跑还翻倒在路边，冒着青烟。
苏扬走回自己的车，坐进驾驶座，双手握着方向盘，一动不动。引擎盖上那张小黄车贴纸被风吹掉了，飘在空中，越飞越远。
他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很久，那头才接。
“爷爷。”苏扬的声音沙哑，“她说的沈知行，是谁？”
电话那头，苏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苍老得像来自另一个时代：“小扬，你回来。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。”
苏扬挂断电话，发动引擎。那辆拼凑出来的“垃圾车”发出几声咳嗽般的轰鸣，慢慢驶向北山山脚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