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老宅的后院,荒草丛生。苏富坐在轮椅上,带着苏扬穿过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径,在一堵爬满藤蔓的旧墙前停下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,颤巍巍地插进墙上一个不起眼的锁孔。咔嗒一声,墙壁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扇铁门。
苏扬皱眉:“这是什么?”
苏富没回答,推开门。里面是一部老旧货梯,铁栅栏门,按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。苏富推动轮椅进入电梯,苏扬跟进去。货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数字按钮一个一个亮起又熄灭,B1、B2、B3……苏扬在心里默数,足足三十秒,货梯才停下来。
叮。
铁栅栏门拉开。苏扬愣在电梯口。
五千平的地下空间,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水泥柱撑起高高的穹顶,工业吊灯垂下,将每一寸地面照得纤毫毕现。十几台从未面世的机械怪兽安静地停在那里——有的是改装超跑,流线型的车身覆盖着厚厚的灰尘;有的是机械臂原型机,关节处还挂着油渍;还有一台巨大的AI引擎,占据了半个厂房,外壳是银灰色的铝合金,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苏扬慢慢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台机器,像考古学家走进了一座未被盗掘的陵墓。那些车身的线条、机械臂的结构、引擎的管路,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它们被尘封的岁月。
苏富推动轮椅,在他身后缓缓跟着,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,像心跳的节拍。他开口,声音苍老而缓慢:“苏家真正的财富不是那个超跑品牌,而是这条未完成的机械改装产业链。你太爷爷是民国时期的机械师,在上海滩给外国人修坦克。你爷爷我是第一代汽车工程师,红旗轿车的第一批生产线,我参与过调试。你爸……”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你爸经商去了,不懂技术。”
苏扬停在那台巨大的AI引擎前,伸手抚摸外壳上的铭牌。铭牌是黄铜的,被岁月氧化成暗绿色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——“沈氏AI原型机·第三代·1986”。
他问:“为什么没完成?”
苏富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拐杖,声音抖了一下:“因为核心算法需要一个人用天赋去‘唤醒’。你父亲沈知行有这个天赋,但他死得太早。而这个人——”苏富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苏扬,“五年前,被我们赶走了。”
苏扬沉默了很久。厂房里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嗡嗡声。他的手从铭牌上滑下来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他走到引擎侧面,蹲下来,打开工具箱。扳手、螺丝刀、万用表,一样一样摆开。
苏富急道:“你干什么?”
“唤醒它。”苏扬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开始拆卸引擎外壳。螺丝一颗一颗卸下,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。外壳拆开,内部结构暴露出来——密密麻麻的电路板、传感器、线束,还有一块巨大的芯片,封装在陶瓷基板上,上面蚀刻着复杂的线路。
苏扬的手指触碰到芯片的瞬间,眼睛一亮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这台引擎用的是矢量控制架构?你们八十年代就开始研究这个?”
苏富震惊,拐杖差点从手里滑落:“你能看懂?”
苏扬没有回答。他掏出万用表,测量了几个引脚的电压,又用示波器看了几组波形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突然站起来,跑到角落里翻找——那里堆着几个纸箱,上面落满了灰。他打开一个,里面的东西让他眼睛发亮:一盒标注着“陶瓷复合材料·沈氏实验室”的粉末,几个刹车片毛坯,还有一捆特种焊丝。
“沈家实验室的东西,正好用上。”他自言自语,把粉末倒进一个铁盆里,加水搅拌,均匀涂抹在刹车片毛坯上,放到旁边的烘箱里。动作麻利得像在修车铺里做过无数次。
然后他回到引擎前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。焊机从工具箱底层取出来,老刘那台便携式的,焊花四溅。线缆一根一根拆下来,又一根一根重接,他的手指在芯片上跳芭蕾,嘴里默念着参数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苏富坐在轮椅上,看着苏扬在工厂里穿梭,眼睛里涌出泪水。他想起二十八年前,沈知行也是这样,跪在这台引擎前,手指翻飞,焊花四溅。沈知行的背影和苏扬的背影重合在一起,像时光倒流。
深夜。工厂里所有灯都亮着,苏扬浑身机油,额头上汗珠滚落,滴在芯片上,滋滋作响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走到控制台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,按下启动键。
轰鸣。
AI引擎轰然运转,声音低沉而有力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从梦中醒来。蓝色指示灯逐一亮起,一排、两排、三排,像多米诺骨牌依次亮起。仪表盘上数据跳动,电压、电流、温度、转速,每一个参数都在理想范围内。
苏富老泪纵横,声音哽咽:“三十多年了……它终于活了。”
苏扬没有笑。他盯着仪表盘上的数据,又走到引擎旁边,耳朵贴着外壳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,摇了摇头:“扭矩还不够,差百分之十二。明天继续。”
他话音刚落,工厂大门突然被撞开。金属门被液压破拆器顶开,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在厂房里回荡。顾清漪带着十几个人走进来,身后是Eurus的安保团队,全副武装,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。
苏扬本能地挡在AI引擎前面,手按在工具箱上。
顾清漪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整个工厂——那些机械怪兽、那台轰鸣的AI引擎、苏扬沾满机油的脸、苏富坐在轮椅上的苍老背影。她的眼睛亮了,像是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宝藏。
“这就是苏家真正的宝藏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贪婪的赞叹。
苏扬没有回答。他挡在她面前,一动不动。
顾清漪笑了。那笑容很美,也很危险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苏扬没有退。她抬起手,手指点了点苏扬的胸口,就像晚宴上那次一样,但这次她的眼神不再是戏弄,而是志在必得。
“苏扬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加入Eurus。否则,我让这个地方,彻底消失。”
苏扬低头看着那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,然后抬起头,盯着她的眼睛。四目相对,空气凝固。
苏富在后面喊:“小扬,别答应她!”
苏扬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顾清漪,嘴角慢慢翘起来,那个笑容让顾清漪心里一紧——不是妥协,是战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