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大厅，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。家族成员分坐两侧，西装革履，神情凝重。主位上，苏振国双手交叉撑着下巴，眉头紧锁。轮椅上的苏富脸色苍白，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，眼睛不时望向大门。
门开了。
苏扬穿着工装裤，拎着工具箱走进来。灰蓝色的布料上沾着机油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，像是看一个闯进宴会的乞丐。
堂兄苏浩第一个笑出声。他靠在真皮沙发里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把玩着一枚袖扣：“哟，这不是苏家的大天才吗？听说你在天桥底下修共享单车？苏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废物。”
几个旁支的亲戚跟着低笑，窃窃私语。
苏扬看了苏浩一眼，没说话。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，金属外壳碰到红木桌面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拉开椅子坐下，背挺得很直，与周围那些刻意放松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。
苏富颤巍巍地从轮椅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递过来：“小扬，你看看这个。他们说这是他们的核心技术。”
苏扬接过，扫了一眼封面——《Eurus第三代车载AI系统技术白皮书》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三秒。合上，冷笑一声，把文件扔回桌上。
苏浩嗤笑：“看三秒就看懂了？装什么——”
苏扬没理他，打开工具箱。螺丝刀、扳手、万用表依次排开，动作干脆利落。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ECU——那是刚才进门时从苏振国办公桌上顺手拿的，Eurus新车的电子控制单元。苏浩的车就停在院子里，钥匙插在车上，苏扬进来时拔了ECU，谁都没注意。
苏浩脸色一变：“你动我车——”
苏扬已经把ECU拆开了。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外壳弹开，电路板暴露在灯光下。他手指点着芯片上的编号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这台双向转矩分配器的PID参数，Kp=0.83，Ki=0.21，Kd=0.05，是我十五岁笔记本第三十七页的废品图纸。线控制动系统的底层算法，用的是模糊PID加前馈补偿，抄的是我初中物理竞赛的作业。”
全场死寂。
苏浩嘴硬：“你一个修自行车的，懂什么叫ECU？”
苏扬没回答。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根数据线，一头连上ECU，一头插进自己那台破旧笔记本。屏幕亮了，代码如瀑布般滚动。他敲了几下键盘，调出一份文档，把屏幕转向所有人。
“专利号CN2018XXXXXX，申请日是我被赶出家门的前三天。申请人，苏振国。发明人，苏浩。”苏扬念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苏浩，你的名字在上面。但这份专利的技术内容，每一行代码，都出自我的笔记本。”
苏浩的脸涨成猪肝色：“你放屁！那是你自己的东西，你当然认得——”
“我认得的东西多了。”苏扬打断他，又从工具箱里掏出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，翻到第三十七页，举起来。纸上画着扭矩分配曲线图，标注的PID参数与ECU芯片里的数据分毫不差。纸页泛黄，墨迹褪色，但那些公式和数字，铁证如山。
苏振国脸色铁青，猛地站起来：“当年是你抄袭别人的图纸，我们才——”
“你们信了苏浩的举报。”苏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连查都没查，就把我赶出去。现在发现那是你们自己的技术被别人偷了，才想起我？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塞回工具箱，站起来，拎起箱子就要走。
苏振国一个箭步冲过来，挡在门口，压低声音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：“Eurus三天后签约，我们需要你潜入他们的晚宴，窃取数据库证据。”
苏扬盯着他，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：“当年说我抄袭、把我赶出家门的是你们，现在让我当间谍的也是你们？苏振国，你脸皮够厚的。”
苏振国被噎住，喉结滚动，说不出话。
苏富推动轮椅，艰难地挪到苏扬面前，枯瘦的手抓住苏扬的胳膊，老泪纵横：“小扬，苏家真的要完了……爷爷求你，就看在苏家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……”
苏扬低头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，沉默了很久。大厅里没有人敢出声，只有苏富压抑的抽泣声。
苏扬抽出手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让我去可以。事成之后，苏家超跑改装产业线，归我。”
全家族哗然。苏浩第一个跳起来：“你疯了！那是我——”
“你的？”苏扬转过头，眼神像刀子，“那产业线里的每一台机器，每一套图纸，都是沈——都是苏家三代人的心血。你除了吃喝嫖赌，为苏家做过什么？”
苏浩被怼得说不出话，脸涨得通红。
苏振国咬牙，一字一顿：“成交。”
苏扬拎起工具箱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，没有转身，声音很轻：“下次请我回来，记得把路扫干净。我鞋脏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苏富闭上眼睛，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。苏振国站在原地，拳头攥得咯咯响。苏浩瘫坐在沙发上，脸色煞白。
院子里，苏扬跨上共享单车。夜风吹过来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工具箱在车筐里放稳。回头看了一眼苏家大宅，灯火通明，像个金色的笼子。
他冷笑一声，踩下踏板。
单车驶入夜色，背后的大宅越来越远。苏扬没有回头。工具箱里，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静静地躺着，第三十七页的图纸，在路灯的光影里若隐若现。
他要去偷数据库？不。
他要去看看，那个偷了他十五年的人，到底长什么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