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，修车铺门口的灯管忽明忽暗，照着地上散落的单车零件。苏扬蹲在地上，左手捏着共享单车电池盒，右手持螺丝刀，三下五除二撬开外壳。他没有看电路板，而是闭眼凑近闻了闻，眉头一皱。
旁边等餐的外卖小哥叼着烟凑过来：“哥，你看一眼就知道毛病？”
苏扬没抬头，手指点在烧黑的芯片上：“主板电流波动超限，控制芯片击穿了，峰值至少23安。换块板子三十块，别听车行忽悠你换整车。”
外卖小哥目瞪口呆：“你闻一下就知道？”
苏扬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灰，把修好的单车推过去：“这玩意儿又不是航空发动机，有什么难的。”外卖小哥骑着车走了，嘴里还在念叨“牛逼”。
苏扬转身回铺子，老刘从里面探出头：“扬子，收工了，明天再干。”苏扬应了一声，拎起工具箱往外走。
出租屋在城中村六楼，没有电梯。苏扬爬上去的时候，房东大妈已经等在门口，双手叉腰：“三个月房租五千块，明天不交就滚蛋！”苏扬翻出口袋里四十七块钱，自嘲地笑笑，掏出钥匙开门。房东大妈在后面喊：“听见没有！”苏扬头也不回地摆摆手，关上门。
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行李箱。他打开电磁炉煮泡面，水开了，面饼下去，调料包撕开，香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苏扬盯着翻滚的面条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。封面磨得发白，边角卷起，上面用铅笔写着“200X-201X”。他翻开第三十七页，上面画着一套复杂的扭矩分配曲线图，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。
他看了几秒，合上笔记本，塞回行李箱底层。
第二天早上，修车铺开门。老刘递过来一份盒饭，两荤一素，米饭压得实实的：“你这种天才，怎么就混成这样？”苏扬接过盒饭，坐在门槛上吃，另一只手拧着单车螺丝：“天才？我就是个修自行车的。”
老刘蹲下来，叹气：“你那双手，当年可是能拆航空发动机的。等我有钱了，买条船去看海，再也不修车了。”苏扬笑笑：“你先把电动车修明白再说。”老刘被噎住，瞪了他一眼，转身去修一辆爆胎的电动车。
苏扬正吃着，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显示“苏振国”三个字，他盯着看了五秒，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接通。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冰冷，不带任何感情：“回来，家族需要你。”
苏扬放下筷子，声音很平：“当年把我当废品扔出去的时候，没见你们需要我。”挂断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继续吃饭。老刘探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三十秒后，手机又响了。苏扬看了一眼，这次是“爷爷”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接通。爷爷苏富的声音苍老而颤抖，像是在恳求：“小扬，爷爷求你……回来吧。苏家要完了。”
苏扬沉默。手指无意识地拧紧扳手，指节泛白。电话那头，爷爷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。过了很久，苏扬开口：“我知道了。”挂断。
老刘放下手里的活，走过来：“你家里的事，我不过问。但你要是回去，小心点。”苏扬没回答，继续吃饭。
修车铺的电视开着，本地新闻频道。主持人正播报一条财经新闻，声音亢奋：“海外车企Eurus集团拟以两百亿收购苏氏超跑帝国，双方将于三日后正式签约。”电视画面一转，一个冷艳的女人出现在屏幕上，黑色西装，短发干练，对着镜头微笑。字幕打出：Eurus集团中国区CEO 顾清漪。
她说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：“Eurus的技术，领先苏家至少二十年。这不是收购，是技术升级。”
苏扬盯着屏幕上顾清漪身后的那辆银色超跑，瞳孔骤缩。那辆车的线条、轮毂、尾翼，他全都见过——不是见过车，是见过图纸。他的呼吸停了一拍，筷子从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。
老刘捡起筷子：“怎么了？”
苏扬没回答，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。那辆超跑的车载系统界面一闪而过，仪表盘上跳出一组扭矩分配曲线。只有零点几秒，但苏扬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站起来，走近电视，喃喃自语：“那个扭矩分配曲线……是我十五岁笔记本第三十七页的草图。”
老刘凑过来：“你确定？”
苏扬转过身，眼神变了，不再是修车铺里那个颓废的年轻人，而是一种老刘从未见过的锋利：“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他们偷了我的东西。”
老刘愣住：“你是说，那个什么Eurus集团，偷了你的技术？”
苏扬没有回答。他抓起工具箱，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——螺丝刀、扳手、焊机、万用表，全在。他合上箱子，转身就往外走。老刘追到门口：“你去哪？”
苏扬跨上自己修好的共享单车，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，又看了一眼老刘，声音很轻：“我去看看，那个偷我东西的‘天顶星科技’，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他用力一蹬，单车窜出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老刘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子，自言自语：“这小子……要搞事情了。”
苏扬骑得很快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，他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。第三十七页的草图是他十五岁那年画的，那时候他还在苏家的实验室里，有最好的设备、最全的资料。笔记本里记满了他的奇思妙想，有些是随手画的，有些是认真推导的，但每一个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后来苏浩举报他抄袭，苏振国连查都没查，当着全家族的面说他“丢尽了苏家的脸”。他被赶出家门那天，只带走了这个笔记本。行李箱、衣服、书，什么都没拿，就抱着一本破笔记本，站在苏家大门外，看着铁门在面前关上。
五年了，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那个家族有任何交集。可现在，那个偷了他技术的公司，要收购苏家。而苏家的人，在走投无路的时候，终于想起了他。
苏扬冷笑了一声，脚下踩得更快。
共享单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，车筐里的工具箱随着颠簸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。苏扬的工装裤被风吹得鼓起来，露出腰间一块旧伤疤——那是小时候在实验室被焊枪烫的，他父亲苏振国当时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看了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苏扬把那些记忆甩在身后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那辆车，到底用了多少他的东西？
他要去看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