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天光刚撕开一线蒙蒙亮,破晓的冷白漫过整片山野。
议事厅的窗棂前,林薇静静立着,目光沉沉望向东方那片渐变的鱼肚白。
整整一夜,她未曾合眼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厮杀,每一处地形、每一步阵型、每一处可能出现的纰漏,她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。
初掌桃源村的这一战,她输不起,身后两百多条村民的性命,全都系在她手里。
“村长。”
门外传来郑雄沉厚的声音,带着久经沙场的肃然。
林薇缓缓回头。
郑雄推门走入,一身崭新的铁甲在微亮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是铁匠铺昨日刚连夜锻打出来的。
腰间长矛斜挎,锋芒内敛,整个人浑身紧绷,自带一股浴血将至的凛冽杀气。
“来了?”林薇声音平静,眼底却藏着一丝紧绷的凝重。
“来了。”郑雄重重点头,语气肃然,“前沿探子传回消息,土匪主力先头队伍,已经踏入十里范围。按他们的脚程,不出一个时辰,必定压到桃源村口。”
林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沉声问道:“护卫队都就位了?”
“全部就绪。”郑雄字字铿锵,“百人队伍全员披甲带刃,严格按照您昨夜的部署,六十人隐于村口两侧山林埋伏,四十人留守村内,守住后路。王铁匠通宵赶工,所有新式长矛、加固铁甲昨夜尽数交付,人人装备齐全,战力拉满。”
“好。”
林薇转身迈步,眉眼间褪去所有柔和,只剩果决。
“随我去看看弟兄们。”
村口空地上,一排排护卫队士兵笔直伫立,队列整齐如裁。
晨光洒落,崭新的长矛刃口泛着森寒的白光,一件件铁甲纹路细密、版型规整,绝非市面上粗制滥造的凡品,坚硬厚重,护住周身要害。
郑雄望着眼前这支队伍,语气带着几分动容与骄傲:“这些甲胄、兵刃,全是王铁匠熬了两夜赶出来的新式锻造品。长矛淬过火、开了双刃,铁甲双层加固,寻常刀斧根本破不开防御。”
林薇缓步走过队列,目光一一扫过每张年轻的脸庞,心底五味杂陈。
不过短短一月之前,这群人还都是颠沛流离、食不果腹的流民。
他们在乱世里苟延残喘,受尽欺凌,看着亲人惨死、家园焚毁,只能眼睁睁无助落泪,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。
可现在,他们披坚执锐、身姿挺拔,眼底褪去了怯懦麻木,只剩下滚烫的坚定与悍勇。
林薇停在队伍正前方,没有拔高声调,却字字清晰,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,带着安抚,更带着燃彻人心的力量。
“今日,是我们桃源村立村以来,第一场真正的生死之战。”
她望着众人眼底的微光,轻声道:“你们很多人,都尝过乱世流离的苦。逃荒路上,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,被匪寇欺凌,无力反抗、无处可逃,那种绝望,我知道。”
“但今日不同了。”
她语气陡然坚定,目光锐利如锋:“如今你们手中有刃、身上有甲、身后有家!你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,你们有能力护住自己,护住家人,护住这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家园!”
“土匪敢来犯,我们便敢战!只要全员一心、死战不退,没有任何人、任何匪寇,能踏平我们的桃源!”
“守护桃源!”
有人率先红了眼,振臂高呼。
下一秒,百人的呐喊声轰然炸响,震彻山林,气势冲天!
一个时辰转瞬即逝。
远方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一片黑影缓缓挪动,朝着村庄方向逼近。
“敌寇来了!”高岗瞭望的哨兵厉声大喝,声音紧绷。
林薇踏上村口高台,举起望远镜远眺。
一百五十余名土匪,骑马步行混杂一处,队伍松松散散、杂乱无章。有人拎着锈迹斑斑的大刀,有人握着粗制长矛,还有人背着破烂弓箭,装备参差不齐,满是匪气与戾气。
队伍前方,两名土匪头目骑着马,肆意打量着前方的桃源村。
其中一名小头目眯着眼,舔了舔嘴唇,满眼贪婪:“头儿,前面就是桃源村!看着富足安稳,定是攒了不少粮食财物,这下咱们发达了!”
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满脸暴戾,扫过村口简陋的土墙,满脸不屑嗤笑:“就几道破土墙,连个像样的防御都没有,一群泥腿子罢了!弟兄们,冲进去,肆意抢、肆意拿!”
“杀!抢!”
一众土匪嗷嗷狂呼,气焰嚣张,加快了行军速度。
林薇缓缓放下望远镜,眉头微蹙,语气沉凝:“一百五十人,比预估的数量还要多。”
“村长无需忧心。”郑雄目光沉稳,底气十足,“他们人多却无纪律,乌合之众罢了,装备更是粗劣。我们占尽地利、兵甲精良、蓄势待发,胜算稳握在手。”
“两侧埋伏的弟兄,都藏好了?”
“尽数就位,屏息待命,只等敌军踏入包围圈。”
林薇转头望向村内,眼底闪过一丝稳妥:“村内留守后路的人呢?”
“部署完毕。一旦正面防线吃紧,留守队伍即刻驰援,绝不给匪寇可乘之机。”
说话间,浩浩荡荡的土匪队伍已然踏入完美伏击圈!
“动手!”
郑雄厉声大喝!
嗖嗖嗖——!
两侧山林瞬间箭雨齐发!
不是寻常羽箭,是王铁匠特制的精铁箭矢,穿透力极强,锋利刺骨,轻松撕裂土匪身上单薄的破皮甲。
接连不断的惨叫声骤然炸开!
前排数十名土匪瞬间中箭倒地,鲜血染红土路。
“有埋伏!快散开!”土匪头目脸色骤变,又惊又怒。
可一切都晚了。
六十名埋伏的护卫队精锐,借着地形掩护,猛地从山林中冲杀而出!
“死战!”
震天的杀声响起,护卫队士兵如出鞘尖刀,直直捅进松散的匪寇队伍中!
寒光翻涌,长矛起落间招招致命。
土匪们慌忙挥刀招架,可粗制滥造的兵刃,一碰即断、一挡即碎,根本抵挡不住新式精铁长矛的攻势。
转瞬之间,前排匪寇死伤大片,尸横遍地。
“顶住!都给我顶住!他们就几十个人!人多的是我们,压上去!”头目气急败坏地嘶吼,强行收拢溃散的队伍,想靠人数碾压。
可护卫队军纪严明,早已练成小队阵型。六人一组,互相掩护、攻守配合,进退有序,丝毫不乱。
个个悍不畏死,越战越勇,杀声不绝!
血战半个时辰,一百五十人的匪寇队伍,已然被斩杀大半,尸骸遍野。
残存的土匪见正面冲不破防线,顿时心生歹念,纷纷四散分散,妄图从两侧迂回包抄,绕后进村劫掠。
“不好!他们要绕村!”郑雄神色一紧,“一旦让他们窜入村内,百姓危矣!”
林薇目光锐利,神色依旧冷静从容,当即下令:“村内四十留守护卫队,即刻出援!封堵两侧退路!”
“是!”
村内早已待命的四十名士兵火速冲出,瞬间补全防线,彻底封死土匪迂回路线,粉碎包抄阴谋。
可匪寇人数终究占优,仍有十数名悍匪拼死冲破封锁,疯了一般朝着村内巷道窜去。
“匪寇进村了!”哨兵急声呼喊。
众人心中一紧,唯独林薇神色淡然,语气笃定沉稳:“不必管正面,村口防线交给你。窜进去的这些人,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“村长!您要亲自上?太险了!”郑雄心头一震,连忙劝阻。
“无妨。”
林薇抬手抽出腰间短刀,刀锋微凉,眼底掠过一抹凌厉锋芒。
“我的村子,我自会守住。也该亲自看看,这些打家劫舍的匪寇,究竟有几分能耐。”
话音落,她身形一闪,快步朝着村内巷道奔去。
闯入村子的十几名土匪,本以为能肆意劫掠,大发横财,可刚冲进巷道,瞬间脸色惨白。
村内巷道狭窄曲折,根本无法铺开阵型,众人挤成一列,进退两难。
而两侧屋舍墙头、巷口死角,早已暗藏伏兵。
“合围!歼敌!”
一声令下,埋伏的护卫队士兵齐齐冲出,瞬间封死前后退路,将十几名匪寇死死困在巷道之中。
土匪们惊慌乱砍,方寸大乱。
可护卫队占尽地形优势,配合默契、兵刃精良,以多围少,片刻之间便彻底压制战局。
林薇静立巷口,冷眼看着这场厮杀,并未贸然出手。
她心里清楚,这群浴血新兵,最缺的就是实战淬炼。
温室养不出精兵,唯有真正见过血、杀过敌,熬过生死战场,他们才能褪去新兵的青涩胆怯,真正成长为守护桃源的铁血战士。
片刻过后,巷内厮杀声落幕。
所有窜入村内的土匪,尽数伏诛,无一漏网。
此时村口大战也已然尘埃落定。
残余不足三十名土匪,被护卫队层层合围,丢盔弃甲、满身血污,瘫软在地,瑟瑟发抖,再无半分凶悍气焰。
那名满脸横肉的匪首跪在血泊之中,浑身战栗,拼命磕头求饶,声音嘶哑惶恐:“饶命!大人饶命!小人知错了!以后再也不敢侵扰桃源村分毫!”
郑雄踏步上前,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他,眼底满是冰冷怒意:“你们屠戮无辜村民、残杀老弱妇孺、焚毁村庄良田之时,怎么没想过今日会求饶?”
“我……我也是被逼无奈!上头命令,不敢不从啊!”匪首慌忙狡辩,妄图苟活。
“被逼无奈?”郑雄冷声嗤笑,满眼讥讽与悲凉,“那些年迈无力、留守故土的老人,何错之有?你们尚且赶尽杀绝、纵火屠村,这也是被逼的?”
匪首瞬间语塞,面如死灰,再也辩无可辩。
林薇缓步走上前,立于郑雄身侧,目光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淡淡开口:“你们这支队伍,一共多少人?”
匪首浑身颤抖,不敢隐瞒:“一……一共一百五十人,全在这里了。”
“你们匪寨首领,是谁?”
“是黑虎!”匪首连忙回话,“他手下足足三百多弟兄,全都盘踞在十里外的黑风山里!这次是老大听闻桃源村富庶,派我们先来探路、打头阵,他亲率主力,随时准备随后踏平村子!”
林薇眸光骤然一凝,眼底闪过一丝沉色。
三百主力。
原来眼前覆灭的一百五十人,不过是探路的炮灰先锋。
真正的恶狼,尚且藏在山中蛰伏。
她侧头与郑雄对视一眼,两人皆是心头了然,气氛瞬间凝重几分。
这场胜仗,从来不是结束,只是开端。
随后护卫队快速清扫战场、清点战果。
此战共计斩杀匪寇一百二十八人,生擒二十二人。
郑雄核对完伤亡名册,快步走到林薇身前,脸色沉重,声音带着难掩的悲痛:“村长,我方阵亡八人,轻重伤十二人。”
林薇默然伫立,心口一阵发闷,指尖微微收紧。
百人对阵百五,以少胜多、大胜而归,战损比例已然堪称奇迹。
可那八个鲜活的弟兄,昨夜还铮铮立誓守护桃源,今日却永远倒在了这片守护的土地上。
没有大胜的狂喜,只剩沉甸甸的沉痛与惋惜。
良久,她压下心底酸涩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所有殉义弟兄,厚葬立碑。家人尽数妥善安置,发放双倍抚恤金。家中幼子幼童,由村里全权供养,直至成年。孤寡老者,村子养老送终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郑雄郑重应下。
“俘虏如何处置?”
林薇抬眼,目光冷冽,毫无半分妇人之仁:“挑几个嘴稳的,暂且留下问话,摸清黑虎匪寨布防。其余作恶多端、手上沾过百姓鲜血的,一律处决,以命抵命,告慰所有被残害的无辜百姓。”
乱世安身,慈悲从不是纵容罪恶。
郑雄应声领命,转身安排善后刑罚。
夕阳西垂,暮色漫上山野。
林薇独自立在村口,望着遍地狼藉的战场,心底思绪翻涌不止。
这场胜仗,看似风光,却也彻底暴露了桃源村的短板。
护卫队人数依旧单薄,新兵实战经验不足,阵型应变尚且稚嫩。
今日对阵一百五十杂牌匪寇,尚且有伤亡损耗。
若是今日来袭的,是黑虎那三百久经劫掠的精锐主力,后果不堪设想。
桃源村的危机,远远没有解除。
一日之间,桃源村以百人之力,全歼百五匪寇的战绩,如风一般传遍方圆百里山野。
乱世之中,能守住一方安稳、还能大败悍匪的村落,太过难得。
无数流离失所的流民、饱受匪患侵扰的周边村民,纷纷拖家带口赶来投奔。
短短数日,桃源村人口从二百三十四人,暴涨至四百余人。
新来的流民之中,藏着不少能人异士:悬壶济世的医者、手艺卓绝的工匠、饱读诗书的落魄秀才、退伍归田的老兵……各路人才齐聚桃源。
林薇亲自逐一接待、筛选、安置,因材任职、各司其职。
短短数日,桃源村的民生、武备、文治,全方位暴涨,底蕴飞速增厚。
与此同时,十里外黑风山匪寨。
虎皮大椅上,黑虎脸色阴沉得可怕,周身戾气翻涌。
跪在地上的小弟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,声音打颤:“老大……先头一百五十个弟兄,全军覆没,一个都没逃回来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黑虎猛地一拍桌案,轰然巨响,怒目圆睁,满眼不敢置信。
“一个破落小村子,百十来个泥腿子,竟敢覆灭我的人?还设伏阴我?”
他猛地起身,戾气滔天,眼底满是残暴杀意:“好!好一个桃源村!真是活腻歪了!”
“传我命令!寨内所有弟兄尽数集结!全员出山!”
“本寨主亲自带队!踏平桃源村!鸡犬不留!尽数屠尽!”
一众土匪轰然应命,个个凶神恶煞,摩拳擦掌,只待下山劫掠屠戮。
这群亡命之徒满心轻敌,只当桃源村是侥幸得胜、不堪一击,全然不知,此刻的桃源村,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议事厅内,灯火通明。
林薇、郑雄、李文、苏婉、赵虎、王铁匠一众核心骨干围坐沙盘,连夜敲定御敌大计。
“黑虎麾下三百匪众,皆是常年劫掠的悍匪,战力远超之前的杂牌先锋。”郑雄指着沙盘,神色凝重,“我村如今护卫队满编百人,新增流民虽多,却未经操练,仓促上阵只会徒增伤亡,不可轻用。”
“我们绝不能被动死守。”
林薇指尖落在山间路线图上,眼神锐利无比,语气果决。
“坐等敌人上门,便是被动挨打。对方人数占优,合围强攻,我们的防线迟早会被耗破,伤亡只会成倍激增。想要赢,唯有主动破局。”
李文眉头紧锁,满心担忧:“村长,敌我兵力差距三倍之多,主动出击太过凶险,实属不智啊!”
“坐以待毙,才是必死之局。”
林薇抬眼环视众人,字字清晰,稳住人心。
“黑风山地势险峻、易守难攻,硬攻匪寨,损耗极大。但黑虎心性暴躁、狂妄自大,最是轻敌易怒。”
她指尖一点山路要道,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锋芒。
“他一旦全员出山剿村,山寨必然空虚。我们不攻寨、不硬拼,我们——诱敌出山,半路伏击!”
赵虎一愣:“可我们怎么诱?怎知他何时出兵?”
“无需等他出兵。”林薇语气笃定,胸有成竹,“我们主动上门挑衅。”
“挑选二十名精锐老兵,佯装散兵探子,直抵黑风山寨外叫嚣挑衅。以黑虎的脾性,必定暴怒追剿。只要他全员离寨、踏入山间险道,便是他的葬身之地!”
郑雄瞬间豁然开朗,眼中精光爆闪:“绝佳妙计!既能在山道险地以地利削弱敌军人数优势,还能趁山寨空虚,一举端了黑虎老巢!前后夹击,彻底根除匪患!”
“就这么定!”
林薇当即拍板,沉声分派军令。
“郑雄,择二十精锐老兵,组建诱敌先锋队,负责挑衅引敌。其余八十护卫队全员随我进山,于山道狭口设伏,静待敌军入瓮!”
“属下领命!”
众人齐齐躬身领令,眼底褪去所有不安,只剩全然的信服与高昂战意。
这一战,不止是保村守土。
更是桃源村立足乱世、立威四方、根除百年匪患的决胜一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