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路上,林昭一句话也没说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。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手里攥着那张写有父亲名字的纸,指节已经发白。
"你父亲的师兄,"她终于开口,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"叫什么名字?"
"周玄。"
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,从喉咙里滚出来,砸进空气里。
林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。她没看我,但后视镜里,她的眼神变了。
"周玄……"她重复了一遍,"那个经常上电视的风水大师?"
"对。"
"给企业家看风水、做慈善、还出过书那个?"
"对。"
林昭沉默了更长时间。路灯的光从她脸上划过,我看见她的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。
"如果真的是他,"她说,"这案子就大了。"
我没回答。车窗外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,正慢慢收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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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志远是在凌晨三点被抓获的。
他躲在邻市的一家小旅馆里,用假身份证登记,以为能瞒天过海。但林昭早就查到了他的银行流水——那张卡每隔三天就会在同一家便利店消费,买的东西都一样:泡面、矿泉水、香烟。
"生活习惯是最难改的。"林昭在审讯室外对我说,"尤其是烟瘾。"
审讯室里的孙志远比我想象的瘦弱。五十岁出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。他的手一直在抖,不是害怕,是长期酗酒的后遗症。
"那些铜钱是我收藏的。"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," antique,古董,值钱的。"
"三十六枚一样的古董?"林昭冷笑,"孙先生,你当我是傻子?"
孙志远不说话了。
林昭把那张风水图拍在桌上:"这个,你怎么解释?"
孙志远的目光落在图上的字迹上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那个反应很快,但没能逃过我的眼睛。
"我不知道这是什么。"他说,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。
"沈衡笔记·锁魂阵·第三页。"林昭一字一顿地念出来,"沈衡,二十年前死在工地上的风水师。你认识他?"
"不认识。"
"那他的笔记怎么会在你的皮箱里?"
孙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林昭,落在我身上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惊讶,然后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叹息。
"你是沈衡的儿子?"他问。
我没说话。
"长得真像。"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"尤其是眼睛,一模一样。"
"你认识我父亲。"这不是问句。
"见过一面。"孙志远靠在椅背上,姿态放松下来,像是在回忆,"二十年前,在那个工地上。你父亲来看风水,我站在旁边,听他讲什么是'龙脉'。"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遥远:"那时候我不知道,那一面会改变我的一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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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志远的故事很简单,简单到残酷。
二十年前,他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,在"龙脉改道工程"的工地上干活。工程出了事故,死了几个人,其中包括沈衡。
"官方说是塌方,意外。"孙志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"但我知道不是。那天晚上,我起夜,看见有人在工地里埋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林昭问。
"铜钱,和你找到的那些一样。"孙志远看着我,"你父亲不是死于意外,是被人用风水杀阵害死的。和我一样。"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一样?"
"我也是被选中的人。"孙志远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苦涩,"二十年前,有人找到我,说可以教我一种'特殊的技术',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。"
"那个人是周玄。"
"对。"孙志远点头,"他教我锁魂阵,教我如何利用风水制造'意外'。作为交换,我要替他做事。"
"什么事?"
"清理。"孙志远的声音低下去,"清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。"
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。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墙角爬行。
"古宅那三个人,"林昭说,"是你的'清理'对象?"
"他们是二十年前工程的参与者,知道龙穴的秘密。"孙志远抬起头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,"周玄说,他们必须死。"
"所以你杀了他们。"
"不是我杀的。"孙志远纠正她,"是风水杀阵杀的。我只是……布阵的人。"
林昭冷笑:"你觉得这有区别?"
"有。"孙志远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,"你父亲也布过阵,但他从没杀过人。他用风水救人,我用风水杀人。这就是区别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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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志远被带走的时候,经过我身边,停下了脚步。
"你父亲是个好人。"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,"但好人不长命。周玄比他聪明,比他狠,最重要的是——周玄懂得利用人心。"
"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"
"因为你也活不长了。"孙志远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解脱,"周玄不会放过你的,就像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龙穴秘密的人。"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:"二十年前,你父亲发现了龙穴的位置。周玄想要那个位置,所以你父亲必须死。现在,你拿着他的笔记,你觉得周玄会怎么做?"
我没有回答。
孙志远被两名警察押着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的背影佝偻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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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。
我站在警局的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苏醒。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林昭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咖啡。
"没加糖。"她说,"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。"
我接过杯子,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。
"谢谢。"
"孙志远的话,"她靠在窗边,目光落在远处,"你信多少?"
"全部。"
她转过头看我,眼神复杂:"你就这么确定?"
"我父亲不是死于意外。"我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"我一直知道。只是没人信我。"
"我信你。"
这三个字很轻,但像一颗石子,投进我平静了二十年的心湖。
我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点。
"为什么?"我问,"你明明不信风水。"
"我是不信风水。"林昭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,"但我信证据。孙志远的供词,那些铜钱,那张笔记,还有——"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柔和:"还有你。"
"我?"
"一个为了查清父亲死因,宁愿被人当成骗子也要坚持的人。"她说,"这种人,不会说谎。"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咖啡。黑色的液体表面,倒映着我模糊的脸。
"林昭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带着某种力量,像在说:我在这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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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件结束了。
孙志远承认了所有罪行,被正式逮捕。古宅的房主得到了赔偿,三个死者的家属也得到了一个交代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周玄还在外面。那个在父亲葬礼上出现过一次的男人,那个用风水杀阵害死我父亲的人,那个在电话里警告我"不是你该碰的"的人。
他不会放过我。
就像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龙穴秘密的人。
我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警局。林昭送我到门口,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"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"她问。
"继续查。"
"查周玄?"
"查龙穴。"我说,"我父亲用命保护的秘密,我要知道那是什么。"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我。
"这是我的私人号码。"她说,"如果……如果你需要帮助,随时找我。"
我接过名片,指尖触碰到她的手指,温热而干燥。
"你不怕被我连累?"我问,"周玄不是普通人,他有关系,有势力,还有——"
"还有风水杀阵?"林昭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挑衅,"那正好,我也想看看,是他的风水厉害,还是我的刑侦厉害。"
我也笑了。这是三天来,我第一次笑。
"合作愉快,林警官。"
"合作愉快,沈大师。"
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"对了,沈墨。"
"嗯?"
"你欠我一顿饭。"她说,"等这个案子彻底结束,记得还。"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手里的名片被晨光映得发亮。
也许,我不必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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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出警局大门,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一条短信,来自那个陌生号码:
**"游戏开始了,师侄。让我看看,你比你父亲强多少。"**
我站在原地,阳光洒在脸上,却感觉不到温暖。
周玄在看着我。
他知道我的一举一动。
而我,终于知道敌人是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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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