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前后,雨下了一场又一场。
陈三更坐在槐树下,望着雨幕。那盏灯放在他旁边,灯火在雨里几乎看不见光,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,被雨水打得歪歪斜斜,却始终不散。阿弃蹲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,吹了又吹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院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孩子用旧棉袄裹着,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正睡着。女子浑身湿透了,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,她却只顾护着怀里的孩子,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。
“请问,你是陈家的吗?”她怯怯地问。
陈三更站起身。“我是。”
女子走过来,在廊下站定。她不敢坐,怕湿衣裳弄脏了凳子。陈念归从灶房出来,端了碗热姜汤递给她,又搬了条凳让她坐。
“坐吧,凳子不怕湿。”
女子犹豫了一下,坐下了。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,一只手接过姜汤,喝了一口,眼眶就红了。
“我男人走了三年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,“走的时候,孩子还没出生。他说去南方做工,赚了钱就回来。三年了,一封信都没有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把剪刀,很小,刃口已经锈了,刀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陈三更凑近看,是“平安”。
“这是我婆婆留下的。”女子说,“婆婆说,当年有个赊刀人路过我们村,赊了这把剪刀给她。谶语是‘孩子落地时,人归’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“孩子落了地,人没归。”
院子里只有雨声。
陈念归又端了一碗水出来,放在女子手边。水面浮着细细的银光,在雨幕里明明灭灭。女子看着那碗水,没有喝。
“我来,是想还这把剪刀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也是想问问,那个赊刀人,是不是骗了我婆婆?”
陈三更看着她。“不是骗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你婆婆等的不是你男人。”陈三更打断了她,“是你。”
女子怔住了。
“你婆婆赊刀那年,你男人刚出生。她等的,是一个能让她儿子活下去的念想。你来了,孩子落了地,她等的就来了。”
女子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孩子还在睡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
她端起那碗水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放下碗,站起身,朝陈三更鞠了一躬。“谢谢。”
她把剪刀留在石桌上,抱着孩子转身走进雨里。
阿弃站在廊下,望着那个背影。“三更哥,她男人还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怎么办?”
陈三更看着雨幕。“她还有孩子。”
雨还在下。石桌上,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静静地躺着。碗里,还剩下一点细细的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