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不信我。
这很正常。换作是我,一个穿灰色长衫、戴黑框眼镜的瘦弱男人蹲在沙发底下掏铜钱,我也会觉得这人不是骗子就是神经病。
但她还是跟来了。
古宅的客厅不大,三面墙刷着斑驳的白漆,只有北面留了一扇老式木窗。窗外的梧桐树遮住了大半光线,屋子里常年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将三元罗盘平放在掌心。
指针转了两圈,稳稳停住。
"坐南朝北,背阴向阳。"我低声说,"这宅子的坐向本身没问题,但你看——"
我指向大门的方向。
林昭顺着我的手指看去:"门?"
"门和窗不在一条直线上,没有穿堂煞。"我说,"也就是说,这栋房子天然的风水格局并不差。三个人死在这里,不是房子的问题。"
"那是谁的问题?"
"布阵的人。"
林昭皱眉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:"你说的'杀阵',具体是什么原理?"
我犹豫了一下。跟一个刑警解释风水杀阵,就像跟鱼解释为什么水会流动——她活在另一个体系里。
"你知道'气场'吗?"我问。
"物理概念,电磁场之类的?"
"差不多。古人把环境中的磁场、气流、光照综合起来,叫'气场'。好的气场让人舒服,坏的气场让人不舒服。"
我走到沙发旁边,用脚尖点了点地面:"这栋房子的气场被人改过。改动很小,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,但足以影响人的行为。"
"影响行为?"林昭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,"你是说,风水能控制人的行为?"
"不是控制,是引导。"我纠正她,"就像你把一杯水放在桌子边缘,它迟早会掉下去。风水杀阵做的就是这件事——把人放在'桌子边缘',然后等他自己掉。"
林昭没说话,但她的笔尖落了下去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我瞥了一眼,写的是:"环境心理暗示?"
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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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花了两个小时走完古宅的每一个房间。
楼梯、浴室、厨房——三个死者的死亡位置,我逐一用罗盘测量,在脑海中还原出一张完整的图。
这张图,让我后背发凉。
"你发现了什么?"林昭靠在门框上,双臂抱胸。
"三个死亡位置,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。"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三个点,"在风水里,这叫'锁魂阵'。"
"锁魂?"
"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,也是最容易困住气场能量的形状。布阵者在三个位置各埋了一枚锁魂钱,配合特定的方位和时间,形成一个封闭的气场循环。"
我用笔在三角形中央画了一个圆:"住在里面的人,长期处在这种气场中,会出现判断力下降、情绪失控、注意力涣散的症状。"
"所以第一个人从楼梯摔下,不是意外——他当时的状态不适合走楼梯。"
"对。第二个人触电,第三个人煤气中毒,同理。他们不是被杀的,是被'引导'到死亡的位置上。"
林昭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动,叶片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"如果这是真的,"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,"那凶手必须具备两个条件:第一,精通风水;第二,能反复进入这栋房子。"
"你心里已经有嫌疑人了。"我说。
这不是问句。
林昭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比之前的冷脸柔和了几分。
"三个死者是房主的丈夫、儿子和弟弟。"她说,"丈夫和弟弟有遗产纠纷,但弟弟已经死了。丈夫生前有个合伙人,叫孙志远。"
"他现在在哪?"
"这就是问题。"林昭合上笔记本,"孙志远在第三个人死后,就搬去了外地。但三个月里,他回来过七次——每次回来,都有人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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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到孙志远并不难。
难的是证明他杀了人。
林昭申请了搜查令,我们连夜驱车赶往邻市。孙志远住在城郊一栋自建小楼里,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歪脖子枣树,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。
"不在家。"林昭试了试门锁。
我没说话,蹲下身,将罗盘贴近地面。
指针颤动了一下。
"地下有东西。"我说。
林昭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她还是不信风水,但她已经开始信我了——至少信我的罗盘。
我们找到物业拿到备用钥匙,进了屋。
客厅干净得过分,家具蒙着白布,像是很久没人住。但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灰的下面,有新鲜的油渍。
"他最近回来过。"林昭用手指抹了一下灶台。
我没去厨房,径直走向卧室。
卧室的衣柜是老式的,深红色木头,两扇门上雕着模糊的花纹。我拉开衣柜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角落里放着一个黑色皮箱。
皮箱没有锁。
我打开它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排铜钱。
每一枚都和我在沙发底下找到的一模一样——刻着奇怪的符文,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"锁魂钱。"我说,"一共有三十六枚。"
"够布多少个阵?"
"如果我没算错,至少十二个。"
林昭的脸色变了。
十二个杀阵,意味着十二个潜在的受害者。
"这就是证据。"她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,"物证有了,加上他的行动轨迹,足够立案。"
我摇了摇头:"不够。铜钱本身不违法,他可以说这是收藏品。你需要的不是物证,是动机。"
"动机?"林昭皱眉,"遗产纠纷还不够?"
"遗产纠纷是表面原因。"我从皮箱底部抽出一张纸,"你看看这个。"
那是一份手绘的风水图,笔迹潦草但结构清晰。图的左下角写着几个字:
**"沈衡笔记·锁魂阵·第三页。"**
林昭接过图纸,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。
"沈衡?"她抬头看我,"你父亲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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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回答。
手里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父亲的名字出现在一个杀人凶手的皮箱里,这件事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我结痂了二十年的伤口。
沈衡。我的父亲。一个用罗盘替人看阳宅、从不收穷人一分钱的风水师。二十年前,他死在工地上,警方说是塌方,意外。
意外。
又是意外。
"沈墨?"林昭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她的表情不再是刑警的冷静,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软,"你还好吗?"
"我没事。"
我把纸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
"孙志远不是我父亲的弟子,他不可能直接学到锁魂阵。"我说,声音比平时更轻,"能教他的人,只有一个。"
"谁?"
"我父亲的师兄。"
夜风吹过枣树,几颗青涩的枣子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接一声,像在警告什么。
林昭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默默站在我旁边,和我一起看着那栋空荡荡的小楼。
过了很久,她说:"走吧,先回去。孙志远的事,我来处理。"
我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手机震动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、平稳,像深井里的水:
**"沈墨,你父亲的东西,不是你该碰的。"**
电话挂断了。
我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那个声音——我在父亲的葬礼上,听过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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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