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日头一天比一天长,院子里的光也一天比一天亮堂。
阿弃蹲在槐树下,头发长了,搭在额前,遮了半只眼。他时不时甩一下头,把头发甩开,过一会儿又垂下来。
“三更哥,该剃头了。”
陈三更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。“找你爹去。”
阿弃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灶房门口,探进头去。“奶奶,帮我剃个头。”
沈青萍正在洗碗,擦了擦手,从碗柜顶上拿下一把剪刀。剪刀很旧,刃口都卷了,是碗柜上那些旧刀中的一把。
“这剪刀能用吗?”阿弃有点担心。
“能用。”沈青萍搬了个小板凳,放在槐树下,“坐这儿。”
阿弃坐下了,缩着脖子,有点紧张。沈青萍拿起剪刀,在他头上比了比,开始剪。剪刀不快,剪起来有点钝,阿弃的头随着剪刀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晃。
“奶奶,别剪太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别剪太难看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萍剪得很慢,一剪一剪,碎头发落在阿弃肩上、腿上、地上。陈念归从灶房出来,看着阿弃那副紧张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阿弃,你抖什么?”
“我没抖。”
“你身子都在抖。”
“那是冷的。”
“大太阳底下冷什么?”
阿弃不说话了。陈念归走过来,蹲在旁边看。沈青萍剪完了前面,转到后面,继续剪。阿弃的头随着她转,脖子都扭酸了。
“奶奶,好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“别急。”
阿弃不再催了,闭着眼,忍着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碎头发被吹起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那盏灯上。
陈三更睁开眼,看着阿弃那副受刑的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陈北斗从屋里出来,在门槛上坐下,看着沈青萍剃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青萍,你以前也给三更剃头。”
沈青萍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三更小时候,剃头也这样,缩着脖子,怕你剪到耳朵。”
陈三更没有说话。沈青萍继续剪,一剪一剪,很慢。
阿弃睁开一只眼。“三更哥,你小时候也怕剃头?”
陈三更没有回答。
“那你比我胆子还小。”
陈三更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眼。
沈青萍剪完了最后一刀,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“好了。”
阿弃伸手摸了摸头,又跑到水缸边,探着脑袋看水里的倒影。水晃得厉害,看不太清。
“念归姐,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真的好看?”
“真的。”
阿弃嘿嘿一笑,跑回槐树下,蹲着继续看燕子。
陈念归把地上的碎头发扫干净,用簸箕端出去倒掉。她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,递给阿弃。“自己看看。”
阿弃接过镜子,左照右照,照了好一会儿。“奶奶,这边是不是没剪齐?”
沈青萍走过来,看了看。“齐的。”
“那这边呢?”
“也是齐的。”
阿弃放下镜子,不再问了。他把碎头发从衣领里捡出来,一根一根扔在地上。
阳光照在他头上,新剃的头皮白花花的,像个刚出土的萝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