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成走后,林深一个人在咨询室里坐了很久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五点整,小周在外面敲了敲门:“林医生,今天没有预约了,我先下班?”
“嗯。”林深应了一声。
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,整层楼安静下来。林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支笔,指节发酸。他松开手,笔掉在桌上,滚了两圈,停在病历本上。
病历本上写着那行字——“他在看。”
他把那页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碎纸机。碎纸机嗡嗡响了五秒,把那页纸变成了细碎的纸条。林深盯着碎纸机出料口里的白色碎屑,忽然觉得那些纸条像骨灰。
他猛地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不能这样想。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情绪。他是心理医生,他知道这种联想意味着什么——焦虑,过度警觉,创伤后应激的早期症状。
但他也是人。一个连续三次在梦中被捅死的人。
林深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,晚高峰的红灯把整条街染成一片红色的光河。远处城东的方向,天边有一团灰黑色的云,像一块巨大的淤青。
城东废弃医院。今天凌晨,一个女人死在那里。今天凌晨,他在梦里替她死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深拿起来看,是周成发来的消息:
“专案组开会。你来不来?”
林深犹豫了三秒,打了两个字:
“地址。”
周成秒回了一个定位,是市公安局旁边的一栋灰色小楼,刑侦大队的驻地。后面跟了一条:“到了打我电话,我下来接你。别从前门进。”
林深穿上外套,把手机、钥匙、钱包塞进口袋,又犹豫了一下,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把折叠刀,塞进了裤兜里。那把刀是他五年前从一个病人那里没收的,一直没还,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。也许是因为那把刀的重量刚好,握在手里让人觉得踏实。
他下了楼,打了辆车。
“公安局那边?”司机看了一眼目的地,从后视镜里打量林深。
“嗯。”
“您是警察?”
“不是。”林深说,“顾问。”
车子汇入车流。林深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他不想睡,他怕睡着之后又做梦,但他实在太累了。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,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灌了铅。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停在灰色小楼前。林深付了钱,下车,拨通周成的电话。
“到了?”
“楼下。”
“站着别动。”
两分钟后,周成从侧门走出来,朝林深招了招手。他换了件干净的外套,但脸上的疲惫比下午更重了,眼袋像两个发青的水泡。
“跟我走。”周成低声说,“别和任何人说话,别告诉任何人你是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专案组里有人觉得你是嫌疑人。”周成头也没回,“我说了你不是,但有人不信。所以你最好闭嘴。”
林深没再说话,跟着周成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,上了三楼,进了一间不大的会议室。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烟雾缭绕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墙上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——现场照片、死者照片、地图、时间线。
白板正中间,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:
“双刀标记”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林深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、有怀疑、有敌意,还有一种林深很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长期处理恶性案件的人特有的冷漠,像一种职业性的麻木。
“坐。”周成指了指角落的一把椅子。
林深坐下了。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,但他的身高和气质让他在这些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。这里的人都是粗粝的、被生活打磨过的,而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,指甲修剪整齐,身上带着心理咨询室里的檀香味。
“继续。”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头传来。
说话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国字脸,眉骨很高,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他没穿警服,但坐姿和说话的语气说明他是这里级别最高的人。
“刘支队。”周成介绍了一下,没有多余的客套,“这位是林深,心理医生,之前帮我们做过画像。”
刘支队看了林深一眼,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,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,重新回到白板上。
“第三具尸体,基本情况和前两具一致。”刘支队的声音低沉、平稳,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发动机,“死者女性,二十六岁,无固定职业,独居。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。致命伤是心脏被刺穿,腹部有一道浅表伤口。手法和前两起高度一致,可以并案。”
林深的目光落在白板的照片上。他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——不是梦中看到的那个模糊的、被恐惧扭曲的脸,而是一张清晰的、活生生的脸。圆脸,大眼睛,嘴角有一颗痣。她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爱笑的女孩。
他胃里又开始翻涌了。
“凶手反侦查意识极强。”一个年轻的女警站起来,指着白板上的地图,“三个案发现场都选在废弃建筑内,没有监控,没有目击者。死者都是被约到现场的,没有挣扎痕迹,说明凶手和死者认识,或者说凶手有能力让死者放松警惕。”
“约到现场?”林深忍不住开口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他。刘支队皱了皱眉,但没有阻止。
“什么意思?”林深问。
女警看了刘支队一眼,得到默许后继续说:“三个死者的手机在案发前都有异常的通话记录——都是陌生号码,通话时长在一到三分钟之间,之后就关机了。我们推测凶手是用某种理由把死者约到了案发现场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林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女警说,“号码是虚拟号码,查不到归属。但能让一个年轻女性半夜一个人去废弃医院,这个理由一定很有说服力。”
林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但他抓不住。
“还有什么?”刘支队问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警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夹:“法医那边出了初步报告。凶器是窄刃刀具,刃宽约一点五厘米,长度不详,推测是手术刀或类似的锋利器械。凶手对人体解剖结构非常熟悉,两刀都避开了骨骼,直接刺入要害。不排除凶手有医学背景。”
医学背景。
林深下意识地想到了陈枫。陈枫大学学的是中文,和医学八竿子打不着。但陈枫在上海的六年具体做了什么,周成发来的消息里没有说清楚。
“另外。”男警继续说,“我们在第二具尸体上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——死者的右手手心里有一个数字,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,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“什么数字?”周成问。
“三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第一具尸体上有吗?”刘支队问。
“当时没注意。我们已经申请开馆复检了。”男警说,“如果第一具尸体上有‘一’,第二具上有‘二’,那这个序列就成立了。凶手在计数。”
林深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那个声音:
“第一刀。会有一点点疼。”
“第二刀。这一下会有点吵。”
如果那个声音是凶手在念数字,那他念的就不只是刀数。他在计数。每一刀,每一个死者,都是他计数板上的一笔。
“第三具尸体上有数字吗?”周成问。
“还没发现。”男警说,“遗体损伤严重,需要时间。”
林深的胃翻涌得更厉害了。他想起梦里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——第一刀小腹,第二刀心脏。如果凶手在死者身上刻数字,那是在死之前刻的,还是死之后?他不敢去想。
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。讨论了排查范围、走访对象、媒体应对、上级压力。林深没有再说话,他只是在听,在记,在把这些信息和他梦里的画面一一对应。
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。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,最后只剩下刘支队、周成和林深。
刘支队走到林深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周成说你能梦到案发现场。”刘支队的声音没有感情,“你告诉我,你怎么做到的?”
林深抬起头,看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只知道我梦到了。而且不只是梦到现场。”林深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梦到了受害者的感受。她怎么跑的,怎么害怕的,刀捅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。”
刘支队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盯着林深看了五秒钟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林深面前的桌上。
照片上是第三具尸体的面部特写。林深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——他已经在梦里看过这张脸了,在走廊里,在防火门前,在灯灭掉之前。
“看一眼。”刘支队说,“告诉我们,你还看到了什么。”
林深闭上了眼睛。那个梦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——
走廊。白炽灯。防火门。手电筒的光。戴面具的男人。
“他的面具。”林深睁开眼睛,“不是普通的照片。是一张证件照,被放大了,剪下来,用橡皮筋勒在脸上。照片上的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照片上的人是谁?”周成追问。
林深拿起了那张照片,盯着死者的脸看了很久。
“照片上的人,和受害者很像。”他终于说,“不是同一个人,但有相似之处。同样的脸型,同样的五官比例。像……像同一个人的不同年龄段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。
刘支队和周成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刘支队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冷漠的,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,“凶手的面具,是受害者本人的照片?”
“或者是和受害者有血缘关系的人。”林深说,“母亲、姐姐、女儿。你们可以去查受害者的家庭关系,看看有没有人失踪或者死亡。”
刘支队转身就走,边走边对着手机吼:“去查!第三具尸体的家庭关系,她妈、她姐、她女儿,所有的女性亲属,一个都不要漏!”
周成靠在墙上,看着林深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周成问。
“我看到的。”林深说,“在那个梦里。”
“你他妈到底是个心理医生,还是个灵媒?”
林深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把那张照片扣在桌上,不让自己再看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周成送他下楼。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周成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陈枫。”周成说,“他说他做噩梦,梦到和你一样的场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这代表什么?”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
“代表两件事中的一件。”他终于说,“要么,他也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,能梦到凶杀现场。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?”
“要么他在骗我。”林深说,“而那些细节,只有凶手本人才知道。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林深拢了拢外套的口子,走进了路灯昏黄的光里。
他没有打车,而是一个人沿着马路走。走了大约两百米,他在一棵法桐树下停住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又是陌生号码。没有来电显示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开了那条短信。
只有一句话:
“今晚,还会见的。”
林深抬起头,看向对面的写字楼。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陈枫离开咨询室时说的那句话:
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梦到的东西,不只是你一个人的?”
如果陈枫也做同样的梦,那他看到的又是谁的视角?是那个女人的?还是——
那个男人的?
林深把手机揣回口袋,加快了脚步。
今晚,还会见的。
他必须做好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