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山梁,林大石就出了门。他没走正道,而是绕过演武场后墙,避开那群还在练拳的少年。昨夜文书员报来的十七个新名字已经记在心里,他知道那些人今早也会到场,但此刻他要见的不是族人。
三匹马等在村口老槐树下,鞍鞯齐整,缰绳绷直。两名文书抱着木匣子坐在马上,脸色发紧。传令使站在一旁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林大石走过去,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,落地无声。他看了眼天色,说:“走。”
青溪边界会晤亭建在两山夹道间,一面靠崖,一面临涧。石台铺得平整,四角插着各宗族的旗子,风一吹,哗啦作响。林大石到时,已有五方代表落座。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粗布衣裳,腰间佩的也不是刀剑,是算盘、量尺、药囊这类东西。见林大石只带三人前来,有人低头交换眼神,嘴角微动。
“林族长倒是轻装简从。”穿灰袍的中年人开口,他是青溪粮行的管事,姓陈,“不怕我们设局?”
林大石解下腰间水囊,喝了一口,把水囊挂回原处。“若真有埋伏,我带三千私军来也没用。若无恶意,三人足矣。”
陈管事没接话。另一侧戴斗笠的老者捻着胡须问:“听说你庄上最近出了两个能引气入体的孩子?一个叫林山柱,一个叫林小荷?年纪都不满十二?”
“属实。”林大石点头,“半亩聚气灵田头茬收成那天,当众试炼出来的。你们要是不信,三天后还有一场族内试炼,欢迎派子弟来看。”
这话一出,几人 exchanged glances。他们原本以为林氏骤起不过是运气好,占了灵脉又打了胜仗,可眼下连孩子都能引气,说明根基已稳。
“林族长不藏私?”戴斗笠的老者眯眼。
“事实摆在这儿,藏不住。”林大石语气平静,“我林家老幼三百余口,全靠这几亩灵田活命。练出来的人,一个都不会走。”
灰袍陈管事冷笑一声:“可你们现在占的地,比十年前多了三倍不止。青溪县其他村子连块像样的坡地都拿不到,你们倒好,灵田一圈接一圈往外扩。”
林大石没动怒,反而站起身,朝众人拱手。“各位都是明白人。我林家从前是赘婿旁支,三年前连饭都吃不饱。如今能有这点家底,靠的是族人拼命、孩子流汗。我不求你们夸我,只求一句公道话——我们没抢谁的地,每一寸都是自己开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扫视一圈。“想看晨课?随时欢迎。想查灵田归属?官府册子就在祠堂挂着。若哪位觉得我林家碍了路,尽管放马过来。但我奉劝一句——别拿百姓吃饭的地做文章。”
场中一时安静。风吹旗响,没人再提“扩张”二字。
午后,黑石驿馆设宴。八张矮桌摆成环形,酒菜未上,先上了茶。茶是普通山叶泡的,汤色浑黄,但香气扑鼻。林大石端起碗喝了一口,说:“这茶,是我们流民营里一位老妇采的。她儿子死在王氏战车下,如今在庄里种菜养鸡,日子还算安稳。”
席间一人皱眉:“林族长总提这些苦出身的事,莫非是在诉穷?”
“不是诉穷。”林大石放下碗,“是告诉各位,我护的不只是地,是人。三百多张嘴,背后是三百多个故事。你们说我占了灵脉?没错,我占了。可我要不分它,这些人就得饿死。”
这时,穿蓝衫的年轻人举起杯:“听闻血煞之乱后,北岭一带邪祟频出。我等有意组织围猎,不知林族长可愿加入?路线由我们定,粮草共担。”
林大石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“巧了。我三个儿子正要进山试阵,最小的那个才五岁,也该见见血光。既然诸位有心,不如让我来划路线——南谷入口进,西坡断崖出,中途经过三处旧矿洞。那里阴气重,最易藏祟。”
蓝衫年轻人脸色微变:“你……熟悉地形?”
“我儿辈每日操练都在那儿。”林大石淡淡道,“若你们愿意同行,粮草我出一半。但规矩得我来定:每队不得超过十人,不得擅离路线,发现异常立刻鸣哨。谁坏了规矩,出了事,林家不负责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夺了主导权。众人面面相觑,却无人反驳。他们本想借围猎探林庄虚实,没想到反被牵着鼻子走。
酒过三巡,话题渐缓。有人说起近日逃难流民增多,各地都在收紧门户。林大石放下筷子,说:“我家开门收人,不是善心大发。是这些人肯干,能练,愿意守规矩。今天早上又有两户投奔,我已经安排他们去西区搭棚子了。”
“你就这么信他们?”
“不信。”林大石直言,“所以我让人盯着。有问题的,当场赶走。没问题的,给口饭吃,慢慢就成了自己人。”
夜幕降临时,林大石启程返庄。马蹄踏在碎石路上,声音清脆。文书骑在后面,低声说:“今日话说得太多,万一有人记仇……”
林大石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驿馆方向。灯火零星,映在山壁上,像几点将熄的火星。
“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没有吞并之心,也没有称霸之志。但谁要是逼我把饭碗让出去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文书闭了嘴。
林大石调转马头,继续前行。山路渐陡,风也大了起来。远处林庄轮廓浮现,演武场上的火把依旧亮着,隐约传来拳脚破风声。他知道,那些孩子还在练。
回到祖祠院门时,天已全黑。他下马,将缰绳丢给守门少年,径直走入偏室。外袍脱下挂在木架上,露出左肩一道旧伤。他走到案前,点燃油灯,拿起那本未批完的晨课名册。
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。
窗外,练拳声仍在继续,一声接一声,像是大地的心跳。